1、青梅如豆柳如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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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身斜倚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水烟。以往伺候的丫头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嗟叹了一声，又很快的住了口，把水烟搁置一旁。境况不佳，水烟的成色也大不如前。明明可以不吸的，却忍不住想起从前的风光。也就只有这烟雾氤氲，能让她暂时忘却身处的这不堪。
总归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花白发满头，自脑后绾了个髻，网兜兜住了。身上着的却是镶边的褐色底葱绿花色地扇纹织锦缎。她由自欢喜着水嫩的颜色，彷佛是年轻时没穿够一样。
自然是没穿够。
她十八时，已经是坊子里有名有堂的红姑娘，要说才貌兼备也不是个稀罕事儿，但是伺候过前朝太后的近身宫女沦落风尘，在当时遗老遗少的追思里，当真是个又惹人叹又受追捧的稀罕事儿。已经是民国了，傅仪早签了退位诏书，满清的辫子成了泛黄记忆。只有在这花红柳巷，小曲依然宛转悠扬的诉说着旧日时光。满城男人的心自然也都落在了这儿。
日上三竿时分，她睡眼惺忪的起身，由着丫头们捧来洗脸水，给她更衣。一声“斯如姑娘起身！”唱起，她霎时离了清净，跌入那滚滚红尘里。
斯如不是她的本名，身边丫头亲近人都唤她作何姑娘。她出身旗人，原是赫舍里氏，汉姓唤作何。本名叫做四蓉的，她嫌不好听，也不愿使真姓名在窑子里做名堂。读到“苟谓事事如斯，吾未之信矣”这句，不觉感同身世，偏偏觉得命不该此，便起了这名。
斯如身处的清音阁算是一等一的妓馆了。来来往往的阔少高官们一掷千金，买着当下难以停驻的好时光。眼下的局势瞬息万变，饶是神仙下凡怕也指点不出路子来。这些男人们索性不去多想，在这春色里纵容着自己。这满园的或高或矮或瘦或胖，嬉笑怒骂，道貌岸然皆有之。有进来关起门来一声不吭就行周公之礼的；有进来合着小曲酩酊大醉在以往的旧时光的。再多的脂粉香气也压不住腐败气和酒气。好在斯如身价在，来往的大多是斯文人。否则日久天长，任谁也厌烦了。
郎情妾意，抑或是虚情假意的日子渐过。这天进来一个年轻人，中山装，透着利索劲儿，说不尽的风流好看。由鸨母引着到她这儿，这人也不急着说话，先笑了，露出一口皓齿。斯如道了声万福。鸨母退下后，他才徐徐说道：“听闻姑娘是侍候过隆裕皇后的，又具才德。在下久闻姑娘大名，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个亲近人。我祖姓他他拉氏，唐应石。”
斯如暗忖，旗人一点儿都不稀罕。这园里来来去去的，旗人多得很。不过满清倒了之后，以往的遗老遗少们仍旧改不了吸大烟、蓄太太、大手大脚的旧习，偌大的家业禁不住坐吃山空，渐渐的都由这一等的妓馆转向三流的粉巷了。这京城里遍地的巡警也多是旗人出身，不见得多富裕，卖着家底逛窑子。在斯如心里，是不是旗人又能怎样，左不过是叨念几句满语，在前朝的余音缭绕里空思旧梦罢了。
她重新给行了个旗礼，“不过一个风尘贱婢，怎么敢和先生攀亲近。斯如给您请安了。”他忙给端起来，“民国了，不兴这个了。不过是为了不讨姑娘嫌，想着能攀个交情。时移世易，辫子都绞了。遑论请安！”
这话使斯如不觉起了同是沦落人的伤心，觉得眼前的人儿亲近了几分。聊开来得知，这个唐先生，如今是做皮货生意的。衣食倒是不缺，却再没了以往的气势。满人失了身份失了势，连名字也改为汉姓汉名了。想来这个养尊处优的唐先生也是遭遇了些变故，否则不会这么和善的细致周全。
嗟叹着伤心着，与唐先生往来了几回。每每唐先生都是点了斯如，不着急别的，仅仅是带着笑，说几句话，赏银却丰厚异常。鸨母青睐有加，愈加恭敬，斯如也欢喜。
这么一来二去算是熟稔了。唐先生看见斯如面孔不似初见时那么绷，不由问道，“看姑娘气度不凡，又是侍奉过皇太后的人，怎致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