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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稳岁月,暗伏刀兵——玄德篇 被困在东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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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匆匆,落花逐水,不知不觉我们在东吴已滞留到了年底。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看着她,呼吸均匀无声,舒展的眉头无悲无喜,像一尊极美的玉雕,洞穿了人世的一切卑劣。我忍不住低下头,轻吻了她的眉心——夫人,你知道么,你美得让人心痛,不忍伤害。
我披衣坐起,小心推开门,月色洒然,一池枯荷待落,蝉鸣寂寂。眼之所触,如一幅绝妙丹青,若配上她的箫声,山河岁月皆黯然,一生逍遥如此,也自足矣。只可惜,我不能。
过去这半年,美酒歌舞,佳肴珍宝,看似快活如仙,却让我如坐针毡。周瑜设计将我们留在这里,实则形同幽禁,一方面可以监视我们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要用这醉人的声色犬马消弭我的心志,伺机夺回荆州。一时间我也无脱身之法,只得将计就计。也罢,我多留一天,周瑜的戒备也就减一分,军师也便多一天时间整顿政务,荆州的力量也多一份稳固。更重要的是,她会高兴。
对她,我实在不知该用一种怎样的态度去面对。想来也觉造化弄人,若没有那一场暗藏杀机的阴差阳错,我们本不会遇见,本可以各自度过属于自己的岁月,我仍是那个一身无牵无挂的征者,穷尽一生去完成兴汉大业;她仍是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的明媚佳人,他朝嫁得一位真心爱慕的倜傥俊杰,乱世之中也可守护一段甜蜜的安稳。而今,她像一只茫然撞进春秋大梦的蝴蝶,跌进我的怀里,我想倾我所有珍惜她、爱护她,可我只有一把征战的剑,我什么都做不了。夕阳时分,看着她静坐于山顶吹箫,流光点染了漫天烟霞也融化了她,恍若天人。我抽出双股剑,想要将天穹刺破,为这只清绝艳绝的蝴蝶寻一个不染尘俗的归所。剑气萧萧与箫声相和,我的心亦如这横于剑上的落叶,瑟瑟发抖不知归处——荆州危急,我该如何脱身?若得以离去,她,会无怨无悔地跟我走么?
“夫君的忧愁,把满湖的荷花都叹落了。”我正神游,听得一声轻叹,转过身去,她孑然站在我身后,眼波如水,形影消瘦,仿佛这荷塘中最后一株清荷。
“我把夫人吵醒了么?秋来夜凉,快披上衣服。”我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把她紧紧包裹。夜凉心寂,原来我们都不曾安睡。
“我只是没握着你的手,感觉睡不安稳。”她看着一湖荷花,淡淡道。我微微惊诧,更是心疼。原来,她是如此真心待我,肯为我褪去所有骄傲与执拗,亦如寻常女子侍奉夫君。我轻轻拉了她到我身边。月光皎然,洒在她脸上,像极了仙子,可比起初见时的她,眉间却多了抹不去的忧愁。这一世,也许注定我要负你。
“夫君,为妻可求你一件事么?”她偎在我怀里,柔声道。
“你我夫妻不必言求。夫人但说,哪怕天上的月亮,我也定设法为夫人摘来。”经不得如斯温柔,这样的诳语也是真心。
“夫君,夫妻之交如你我,实为不易。我虽是女子,却也心高自傲,希望能觅得一真心待我之人,两心相交引为知己,而不是只宠我护我,两心却咫尺天涯。夫君能不能保证,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对我坦诚相待?”她望着我,像隔了一道忘川。
我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夫人,要我怎样告诉你,这一切花前月下的温存都起于一场阴谋,你至亲至爱的兄长将你视作一枚棋子,我本为保全荆州前来,而日后我与江东必定要兵刃相见?你只想要一份温柔的安宁,也许换做任何一个士子农人都可以给予,可上天偏偏把你送给我,却独独我给不了。那么美的一个梦,我不忍心打碎。
“夫妻之道,本该如此。我让夫人担心了,是我的不对。”强忍着心痛,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多怕下一刻这只蝴蝶就发现了更该属于它的地方,离我而去。
“那为妻敢问夫君,可是在这里住得不安稳?”
我默然。山河梦在心,温柔乡里亦未敢忘。只是,不想你担心。“佳人相伴,美酒相待,并无不安稳。”虽在说谎,却也是真情之语——有你相伴,再苦也会有一丝甘甜。
“可我却夜夜从夫君枕畔听得金戈铁马。”她背过身去,一句话像一把精准无比的利箭,温柔地刺在我胸口,虽痛犹不忍拔去。聪慧如她,终究是察觉到了我心中的纠缠,一颗芳心也全然系于我身。面对你,我该怎么办?
我从背后拥过她,好想将她融化在我身体里,如此便再无任何顾虑牵挂。“我在这里并非不安稳,只是有些担心荆州的政务。我若回荆州便少不得要着手西川之事,就再也没时间陪你了。就当我骄纵一次,让我多多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吧。”也许你作出决定时,一朝便会相隔天涯,眼前,就让我沉沦久一点,好好享受有你在的日子,哪怕日后情越深,伤越痛。我翻她转身,想再看一次她的眼睛,却触到了酸涩的眼泪。夫人,你这一滴泪,当真让我万劫不复。
我轻轻擦去她的泪痕,只想看到她的笑容。“回荆州的事我自有安排,就只怕夫人到时不舍得离开东吴胜地,抛下我一人独守空房···”我勉作轻松之语,果然博得她破涕为笑。他日我征战沙场,最难忘处,怕也是这一抹清浅笑靥吧?
只是,良辰美景,奈何苍天。
看着她端着一瓶精致的插花向我走来,我想笑做开心的模样,却无论如何勾不起嘴角。昨日子龙从荆州回来,已传来了军师的口信,时机成熟,可借口曹操来犯回到荆州。能够回到荆州逃脱周瑜的控制,我自是万分欣喜,可一想到她,却百般为难。我该直言相告,让她自己选择么?也许我本不该如此自不量力。相比她的母兄、她的故乡,我在她的生命中所占几何?若她跟我回去,日后荆州与东吴兵戈相向,她会恨我么?她本不该属于我,不该沾染这乱世的种种龌龊。罢了,夫人,与其日后相见如仇,不如就此陌路。在这清俊江东,你该是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归栖吧?
“这花好看么?”她笑问我,清纯的眼神让我不忍直视。
“好看。”我挤出一丝笑容,不想让这最后的相聚染上任何灰尘。
“可没我的娇妻好看。”我逗她一笑,惹得她又急又羞,一如那夜我用残剑挑开她的红罗盖头。一幕幕都在心头浮现,叫我如何相信,即将迎来的就是永诀。
“夫人,荆州出事了。曹操率大军来犯,荆州危在旦夕。”满心的焦急与煎熬,她可知,并不为荆州。
“夫人,我必须回荆州一趟,击退曹操大军便速速返回···多则三个月,少则二十日···”这是怎么了,一向口齿清晰的我此刻却口不成句——我实在不知如何对她说谎。我曾答应她彼此坦诚相待,而今,我却要背信弃义了。
她看着我,温柔的眼神却像热焰,灼得我原形毕露。她落泪了,是不舍么?此刻我真希望她能洞穿我的谎话,将我痛斥一顿。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要她为我空守一生。
“假话!你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是不是?”终究,逃不过她一颗玲珑心。罢罢罢,让我割舍下你,本就是蚀骨之痛。我不该那么一厢情愿替你决定,今日索性坦诚相告,去留任由你,而我,无论怎样,只会尽我所有护你周全。
“夫人,你曾要求我坦诚相待,那今日我就将心中所想全部告诉夫人。原本周瑜与吴侯设计让我来成亲,是一场鸿门宴。若不是甘露寺中夫人的一曲箫声,我早已身首异处。如今我必须要回荆州去,可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带夫人走。若你跟我走,你与你的家人、故乡就会天各一方,若你不跟我走,你我又会天各一方。无论怎样,都像一把刀在我心头刮过。我刘备漂泊一生,就像一颗没有根的草,无牵无挂,直到遇到夫人,才享受了天伦之乐。夫人于我而言,就像一颗晶莹的露珠,哪怕有一丝会吹动你的风,我都会害怕。”直到说出这一席话,我才明白,放下与否,早已不是我的理智所能控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刻,她心里该是怎样的撕裂之痛?我看着万分痛苦的她,只觉自愧。“好,我跟你走。”我愕然。说出这话,她要用多少分勇气与决绝?而我,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知道,为这一句话,我可以赴汤蹈火。
“你要记住,从前我是吴侯之妹,现在,我是你刘玄德的妻子,你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哪怕身边只有一根稻草取暖,你我也要一人一半!只是,别再骗我,别再忘了我们的约定。你也别再说什么曹操来犯的借口,连我都不信,怎么骗得过周瑜呢?”原来她对我情深至此,为我想得这般周全,只为了那一个算不得诺言的诺言甘心委屈。这一番深情,穷我一生亦不能报。
“我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我默默垂下头,想到荆州便是一心沉重。上苍啊,你既如此厚待我,将小妹送到我身边,为何又要将荆州置于两难?
第二日,我们借口去江边祭祖,借机逃离东吴。虽遭到周瑜的阻挠,幸得军师妙计相救,得以踏上返回荆州的航程。船舱里,她一言不发,只对着东吴方向吹箫。我知道,她在跟她的亲人、她的故乡作别。她本是东吴的娇艳女儿,却为了我背叛故乡,我不知她心里有多痛。我只能在心里发誓,此生定尽我所能,珍之重之。
可是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她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