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貌合神离,荆州染病——-小妹篇 孙小妹在荆 ...
-
“夫人,药熬好了。”侍女端着一碗苦药进门来。
“放下吧。他没有发现吧?”我勉强从榻上撑起身来,把药端在手里。
“没有。大人没有发现。”
我心中一凉,只觉心好累,这一碗药也端不起了。是啊,他怎么会知道,每日醒来都已不见了他的踪影。算了,本也是我不愿让他知道,何苦怪他。
“如果他问起来,该怎么回答还记得么?”我屛着气将一碗药尽数喝下,咳嗽着问她。
“记得,就说夫人只是有些微恙,稍加调养就好。”侍女毕恭毕敬地回答。
“下去吧。”我微叹口气,只觉得好累,连说句话的气力也无。闭上眼躺下,眼前却全都是凌乱的画面闪过,有他,有母亲,有哥哥,还有小阿斗的单纯眼神,叫我不得安生。这一场劫数,注定难逃。
到了荆州,才发现这世间还有另一副光景。东吴养精蓄锐,据守江东,少有战争,也得以守得一方太平,富庶繁华之状恐怕只有武帝时的长安可以比拟。而荆州,虽是四通八达的天下重镇,却也因此而备受觊觎,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随时准备狂风的吹落。夫君与军师、两位叔叔日日整军顿武,亲力亲为组织将士屯田,外通商贾,内修德政,只为在这片算不得大的土地上扎下坚实的根基,等待攻取西川。每日看着他疲惫而温软的眼神,我都止不住心中的难过——夫君,何必在我面前强撑。这乱世谁人不做恶,可你却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每日行走于刀尖之上,我知道你有多不易。
我也常常能见到丈夫与父亲死在战场上的孤儿寡母,身埋黄沙,却犹是春闺梦里人。我不由得想起年轻的母亲,中年丧夫,一个人支撑着我们那个残破不全的家,支撑着整个东吴,是需要怎样的坚忍,又有多少凄凉。而这些最有资格怨恨苍天的人,却那么坚强地笑着,谈起她们的主公,眼中是满满的崇敬与信任。是啊,十万百姓舍命相随,一场壮丽的逃亡,却丝毫无愧于王者气度。夫君,你经历的痛与累,好可惜我没在你身边。
我教她们做东吴的精致糕点,和母亲每月为我送来的是同样的样式。可每日反复读着母亲报平安的信,我心中如针刺一般,女儿不孝,母亲已是这般年迈,我却背井离乡,不得承欢于膝下···还有哥哥,东吴的铁骑练成了么?我总是能想起那天你炫耀似的跟我说东吴缺乏一支善于陆上作战的精锐铁骑,十年之内你定要训练出这样一支劲旅,冲出江东而大出于天下。我当时只是痴笑,却永远忘不了你闪闪发光的眼睛,就像一个想吃到天下最好吃的糖的孩子。
夫君,哥哥,你们都是天下豪杰,都经历了无数的屈辱与煎熬才有了今日的家业,都梦想着一统天下成就王霸之业。我敬你们,更心疼你们。可天下,只有一个。
他日你们会刀兵相见么?我已经见识过一次,只祈求在我有生之年,不要再看到第二次。
“这是另一付药方,夫人按此煎药,每日早晨后服下即可。”大夫将另一筒竹简交给我。
我怔怔地看着这些药,默然问道,“大夫,幼年时为了治愈家兄的战伤,我也算读过几本医书,如今我这病看起来不像是寻常风寒···敢问大夫,我究竟是什么病?”只是一次偶感风寒,竟觉得整个身子都提不起劲儿来,吃了一个月的药也不见好转。
我这一问,却使得大夫微微皱眉,好似有难言之隐。
我顿时心中一紧,难道···难道是不治之症么?
“请大夫直言相告,就算是将死之病,也该让病人知道吧。”我坦然一笑,心里却千万个不希望这种猜测成真。
“哦不不不,夫人莫要多心,只是夫人这病,不只是寻常的风寒——”大夫稍稍一顿,而后徒然一叹,拱手道,“罢了,夫人也应该知晓自己的病情。敢问夫人,幼年时可曾患过重病?”
我略略回想,胸口处那块已经淡去的伤疤此刻却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年少时那可怕的一幕。“幼年曾随家兄涉猎,不想竟遭世仇埋伏,哥哥来不及护我,我中了当胸一箭,所幸伤口不深,没有伤及心脏,才保住命来。”
“那日后有没有细心调养?”
“生于军武之家,哪来那么多娇贵。只是后来身体比原来虚弱了些,母亲便教我练剑习武,强健体魄。”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怎么,莫非这年少时的病根,今日竟会引发大患么?
“夫人那一箭,虽未及心脏,却已伤及心脉,又未曾好好调养,便落了病根。荆州冬来寒酷,夫人久居江东温和之地本就不适应,如今这一场风寒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只是微恙,可对于夫人来说,却引发了旧病。另外····”大夫顿时停住,似在犹豫该不该说。
“还请大夫直言以告···”我忍住心中的惊惧与剧痛,缓缓说道。
“一场风寒也只是体肤之病,不致攻心,可夫人似乎郁结于心,不得开怀。这才是使风寒引发心脉衰弱的原因。我怕夫人知道了会更加伤怀,更不利于病情的好转,故没有告诉夫人。”
郁结,是啊,自从遇到他,郁结何曾消除过一天。
“大夫,那现在我该如何做?”我盯着药方上写下的药物,仿佛吃不完的人间苦楚,也许一死,可以了结这一切吧?
“夫人莫要慌乱。只要夫人少忧思,多休养,或可治愈。否则···”
“否则什么?”我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力图用虚伪的淡然来对抗命数。
“柔弱之躯,以养忧思,犹如油中一点微火,长此下去,油尽灯枯!”大夫猛然一跪,将我从还抱有幻想的虚假美梦中一把拉了出来。
油尽灯枯,油尽灯枯···我无奈一笑,在心里反复叨念这四个字——多生动的写照,此时此刻的我,不就是一盏将要干枯的油灯么,为他,为哥哥,为荆州与东吴的百姓,为无止境的征战与杀戮。
“夫人切莫忧心。在下开的药方都有定思凝神之效,每日按时服用,对夫人的病情定能有所帮助。只是,只是夫人的心病,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医治的。在下定会竭尽全力,还请夫人好自珍重。”大夫站起身来,将药方拿给侍女后便退下了。
我跌坐在地上,茫然无主。忧思,心病,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原来是这么担心,这么在乎。深夜里每每梦到他征战沙场被敌人包围,顿时惊起无寐,才发觉他已不在身边。或许忙于处理政务,或许在与兄弟喝酒谈笑,又或者在军师处规划要务,看着西川的地图无从下手。而我,不过是他养在春深庭院中的一只金丝雀,宠我怜我,却从未将我当作他的妻子。而我,却兀自奢望着能得到他的全部真心,好可笑。
可就算你如此待我,为什么我仍是如此眷恋?夫君,若有一日,你与我至亲至爱的家人反目成仇,我便是进退维谷,生不如死。也许,上天这样的安排,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可为什么,一想到他的眼神,我会有这样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