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在马上，她活在梦里》洛沉吟

4、洞房舞剑，龙凤呈祥——玄德篇 刘备满怀感

　　吴侯府一片张灯结彩，承平气象中的婚嫁盛事，自是热闹非凡。我身披华服，眼看着这无尽繁华，却顿时有了一丝落寞——婚姻之事，本应是心心相惜、携手到老，可我这一场婚嫁，却是刀刃之上一片偶然落下的花瓣，万般无奈也危机暗伏。
　　我该用怎样的面目，来面对它，面对此刻正在洞房中等待的那个女子。

　　顾自享受以性命相搏而换来的一番虚假太平，我多饮了几杯，竟连路也走不得了。被搀扶着跌跌撞撞进了后院，却被眼前的场景着实惊了一番：侍女林立，刀剑相候。
　　“这···这是洞房么？这分明是营房嘛···”我半笑着探问小厮。小厮恭敬地答：“新夫人自幼尚武，她的洞房，自然是与众不同了。”
　　我不由得有些好奇又好笑，果真不是寻常女子，连洞房也这样“别致”。
　　醉眼朦胧中，隐隐然看到正对堂门，静坐着一位凤冠霞帔的女子。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片艳烈的红，是一番怎样惊心动魄的美。这便该是吴侯之妹，我的夫人了。世人道江东孙小妹姿容不下二乔，更精于骑射，堪称女中丈夫。如此才貌，正当妙龄，却要成为一场阴谋的牺牲品，她知晓这一切么？那日堂下吹箫，她也一定是对我有好感的吧？她知不知道，那一缕箫声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竟不由得有些紧张——我这是怎么了，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没有过，竟在洞房花烛之夜紧张了起来？
　　我缓缓走近，想象着盖头被我揭下的那一刻，是否会是我想象的惊艳与温柔，是否上天终于善待我一次，一场以阴谋开始的婚姻也最终赢得岁月静好，琴瑟和鸣。刚要走上堂去，却被一个侍女拦住。
　　“姑爷，我家主人生平好剑，此处有两把剑，一把好剑，一把坏剑。姑爷任挑一把，需凭此剑将新人红罗盖头挑下，方可洞房花烛。”侍女指着门外剑架上的两把剑道。
　　我又气又笑，好一个女中丈夫，脾气着实不小，连洞房也要想办法为难一下，怕是有些不甘愿吧。可这又有什么错呢，开疆守土本该是男人的天下，却要用柔弱女子为棋子去换取自己的野心，我们这些所谓的英雄难道不可悲么。我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愧疚，也罢，就让她撒一撒气又何妨。何况，我也没办法拒绝吧我也不得不想想，敢抛出这样的要求，怕是剑术高超，我万一输了怎么办？
　　“那，我要是挑不下来呢？”
　　“姑爷自去，省得惹出羞臊来。”侍女轻蔑一笑。
　　好大的小姐脾气，我轻笑。“哦，遵命。”
　　我随意抽出一把剑来，质地平常无光，应该是劣剑吧。也好，别伤到她。
　　我盯着眼中那个朦胧的大红剪影，缓缓走去。谁想还未进门，她便一剑刺出，我这才从惺忪酒意中略微清醒，慌忙躲闪。果真好剑法，可也未免太不留情面，倒真是我小看她了。
　　“夫人，有话请说，何必刀剑相逼呢——”我一面对应，一面又要把控住分寸，不要伤到她，当真是疲累。她却是不留情面，招招紧逼，我步步防守，只想钻空将盖头挑下，谁想刚要挑开，她剑锋一扫将我的剑挑起，我只得跳起接剑，一剑挥来，劣剑顿成两半。她顺势一剑横在我颈上。
　　“这剑，怎么这么差呀。”我看着断剑，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以后当真不能小看了女子。
　　“天意难违，你走吧！”语气冰冷，不留一丝回环余地。我无奈将断剑一掷，却愈发好奇盖头下的她，新婚之夜敢把新郎逼退的性情女子，究竟是何模样。我假意转身欲走，却趁她防备放松从她袖下一滑，抽出另一把剑，直挑向她的盖头。她防备不及慌忙应对，我可提了警惕不敢有懈怠，却逼得她又一次将我的剑砍断，剑刃更是直接贴在我项上。我只得迎着剑刃，将她的盖头一剑挑下。那是我正面看到她的第一眼，却不由得愣了神。

　　我只是没想到,她竟这么美。眉眼如玉，淡妆正宜，清雅如临花照水，美得像一个梦。那天在甘露寺中，我无意中看到的那一席翠色衣裾，是她么？她的箫声那么清远婉转，却没料到不及她这人的万分之一。而此刻的她，穿着红嫁衣，本该是最幸福的新嫁娘，却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眼中满是羞窘。
　　我只想走上前去，离她近一些，好看清她如水的双眸，抚她温润的眉眼，却全然忘了她的剑还架在我的颈上，此刻已是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她惊吓着喝道：“不许近我！否则我剑下无情！”真是任性得可爱。
　　“这二十多年来，我不知受了多少次伤，唯独这一次，是最快活的。既然上天赐予了我这样一段姻缘，那么我就算死，也不能辜负了它。”一道伤口何足道哉，眼前这个如蝴蝶一样可观不可及的女子，我只想把她捧在手里，让她少些害怕。
　　我一步步走进，她不敢再用力，却也固执着不肯把剑放下。我终于走到她面前，看着这样无助的她，满是怜惜。我忍不住伸出手，替她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瞧你这汗水，把画眉都冲淡了。”我痴痴地看着她，心里默问着，以后能让我为你画眉么？她再也坚持不住，放下了剑，无助得像等待被缚的小白兔。我轻轻抱起她，走进红烛高烧的洞房。

　　我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她却冷面相待，俨然一座冰玉美人。我静静地看着她，不由得一笑，果真造化弄人，本以为在劫难逃的鸿门之宴，却赐予我这样一段姻缘，啼笑皆非。
　　“我刘备年近半百，却得此如花美眷，死而无憾了。”我望着她，想看到她的心，是否是我能走进的地方。
　　“不要叫我夫人。”出口成冰的语气，也饱含无奈，只怕是她最后一丝矜持的抵抗了。
　　“哦？莫非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嫁我？”我本以为甘露寺中那一曲，起码是有些情分在的，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么？
　　“是，我不愿意。”
　　“那为何堂下吹箫，同意下嫁？”
　　长长的犹豫后，她叹道，“我是为了父兄的基业，江东的安危。”
　　原来如此。原来聪慧如她，早已知晓了这其中的曲直。我看着她，说不出的钦佩与怜惜。若没有我们这样自私的谋算，如她这般美好的女子，是本可以嫁得一位两心相悦的倜傥俊杰，逍遥此生的吧？可为了大局，她却选择了牺牲自己。我原以为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侯门小姐，才会在洞房之际摆下剑阵来耍脾气，可谁又能明白她的无奈与不甘。这样的女子，哪怕永远不会对我用情，也值得我倾尽一生珍惜呵护。
　　我站起身来，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夫人直言相告。那么我也直言相告夫人：一，从我第一眼见到夫人起，便深深喜爱；二，如果不能被你真心喜欢而要用强，我便不配为一介男儿，更不配为你的夫君。所以若你有一丝不甘愿，我不会动你分毫。”今夜这情势，也是我万万没料到的尴尬。不等她回答，我便抱了枕被铺于榻下，并将剑放在榻旁，好让她安心。她有些错愕，也愈发羞窘。我好想告诉她，她微微敛眉的样子，好美。

　　第二日天亮时，她还未醒。静静睡着的模样，少了昨夜的生气与任性，倒更显得安静动人。我轻抚着她的云鬓，多希望岁月就这样缓慢地流淌着，永不停止。
　　只是，此刻的荆州，又该是什么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