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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生病 沈洛卿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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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公馆的沈洛卿大病了一场,一直高烧不退,烧得糊里糊涂,不省人事。
她这场病来势汹汹,一半是因为身子孱弱,感染风寒的缘故,另一半是因为心里难过,积郁成疾,所以才会病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
这会,若是她还在奉京的话,这一病下去,肯定是要凶多吉少了。不过,现在的她是在陆公馆,可以接受最好的医治,得到最好的照顾,身体康复如初,只是早晚的事。
经过这件事,陆公馆上上下下对沈洛卿的印象,可算是异常深刻。当然,其中最感到震惊的人,莫过就是金月茹了。
她万万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沈洛卿,看似娇娇弱弱,竟会作出如此极端的事情,而且,还正巧让在回家途中的老爷和二少撞个正着。对此,老爷原本是有些不悦的,但好在她自己会哄会劝会掩饰,不过三言两语的工夫,就让老爷不再追究,只说让沈洛卿好生养病,等病好之后,再慢慢教导。
不过,就在金月茹稳住陆老爷的同时,陈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却开始对沈洛卿,突然变得不依不饶起来。
原本只是小孩子的一时之气,既然老爷都没说什么,陈氏想要刁难,也不该降低身份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而她们之所以会对沈洛卿的存在,如此耿耿于怀,除了因为她是金月茹的外甥女,又带着一身病气之外,其实心里最介意的,还是那天二少陆子夜对她的反常举动。
那天,沈洛卿跑出去之后,下人们慌里慌张地去向金月茹通报消息,结果却连带着把陈氏和苏瑾也给惊动了。
陈氏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看到金月茹出丑,自然携着苏瑾一道下楼去看热闹,谁知,热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沈洛卿昏迷不醒,血染衣裳的模样给吓了一大跳。而更让她们震惊的,竟是老爷和二少也跟着一同回来了。
父子俩的提前回来,已在大家预料之外,再看着一向洁癖成性的陆子夜用双臂抱着狼狈不堪的沈洛卿,更是令众人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子夜爱洁成癖,是陆公馆内人人皆知的事。
他自幼就与别人不同,爱干净,规矩多,不喜与人接触亲近,尤其是外人。
陈氏清楚记得,她刚进陆家的那一年,陆子夜不过才五岁大,她为了向他示好,原本只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结果,陆子夜却马上后退一步,目光冷冷地瞪着她的手,满脸厌恶地说了一句:“脏。”
陈氏在陆家呆了这么多年,至今还被陆子夜隔离在几米之外,差不多当成是透明人一样。
平时的陆子夜,就算只是看见有人在他的面前咳嗽一声,也会不悦地蹙起眉。可是那天,他对待昏迷不醒的沈洛卿,却是完全反常之极的表现。
陈氏原也不愿让自己想得太多,但怪只怪,沈洛卿是金月茹那个狐媚子领进门的人,不能不提防。虽然现在,她年纪尚小,还不成气候,但保不齐再过个三五年,就会出落成人,然后,摇身一变成为第二个金月茹。
这几年,陈氏虽然头上顶着陆家二太太的名儿,可手里却半点实权都没有。老爷子对她一直冷冷淡淡,大太太又常年深居国外,很少过问家事,所以,整个陆家都快成了金月茹的天下,由着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眼下,沈洛卿这一病,病了足足有小半个月,也未完全康复。
陈氏随即看准机会,故意拿她的身子做文章,跑到陆老爷的跟前,说她一身病气,实在不便继续留在陆家,万一传染给家里的其他人,岂不糟糕。
沈洛卿原本患得只不过是风寒,但被陈氏这样一弄,倒像是得上了什么骇人的病似的。
陆定邦回来之后,一直忙着处理生意上的事,几乎都快忘记了家中还有这么一个孩子。这会,待听陈氏这么一说,立马回想起来,差人把金月茹叫来询问一二。
金月茹见老爷突然关心起洛卿,虽觉诧异,但心中还是有几分高兴的,谁知,仔细一问才知是陈氏过来向老爷嚼了舌根,欲意撵走洛卿,不免怒从心生。
不过,当着老爷的面,金月茹并没有直接发脾气,反而是故意垂头坐在一旁,久久不语。
陆定邦抬头看看她,等着她说说自己的意思,但见她一直不作声,只好先开口道:“你的意思如何?”
金月茹闻言,慢慢抬起脸,乌黑莹润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有些湿润地看着陆定邦,道:“月茹无用,自知有愧,进府多年,一直未能替陆家填个一儿半女。可是老爷,月茹的身子虽然不中用,心里却一直期盼着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洛卿那孩子大难不死,能活到今天实属不易。现在的她,除了我,满世界没有一个亲人,您让我如何忍心把她送出去?”
金月茹一面说,一面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陆定邦见状,有些意外,她本是不爱哭的人,如今为了那孩子落下眼泪,看来是真心疼她。
“好了,我也只是问一句而已,又没说要把她怎样?”
陆定邦站起身,踱步走到她的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似作安慰。
金月茹也是见好就收,别过脸轻轻擦了擦眼泪,跟着起身扑进他的怀里,柔声说:“洛卿之前受得苦实在太多,往后我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去疼爱……尽我所能地去照顾她……”
陆定邦扶着她的肩膀,淡然道:“就依你的意思做吧。送她出去的事,往后不会有人再提。”
眼看自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陈氏摆了一道,金月茹心中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近来,她忙着和张督军的几位姨太太聚会打牌,联络感情,无暇分身出来和陈氏争闲气。
不过,忙归忙,金月茹还是抽空找来了负责给沈洛卿治疗的医生乔安年,询问他,为何过了这么多久,沈洛卿的身子还没有彻底地恢复?
乔安年是陆定邦的私人医生,同时也负责照看陆家其他人的身体状况。因为是家庭医生的缘故,乔安年会经常在陆公馆出入,对于陆家的情况也非常了解。
面对金月茹的质疑,乔安年表现得出奇地镇定,不慌不忙道:“沈小姐的身体一直很虚弱。虽然,每天都有按时吃药,身上的炎症没了,但她的精神状况很差,因为休息得不够充分不够好,所以才会影响身体的恢复进度。”
金月茹没心情听他的长篇大论,只道:“那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好起来?”
乔安年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不敢保证。依沈小姐的情况来看,她的身体好坏,完全取决于她自己的精神状态,如果她的心情不再像现在这么一直消沉下去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没事的。”
乔安年语重心长地说了半天,归结为一句话,无非就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金月茹眼波微微一闪,心中有数道:“好吧,我知道了。”
这天傍晚,金月茹吩咐厨房熬了些糯糯的小米粥,破天荒地亲自端去二楼。
沈洛卿精神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脸上毫无生气。
自从,孙妈离开之后,她一直呆在房间里养病,一步都没有走出去过,每天的三餐饭都是宝平端进来给她,到了中午,乔医生会按时过来,给她量体温,测脉搏,还会拿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水给她喝。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洛卿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一见来人是姨妈,忙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金月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又拿来一盘小笼包,轻声道:“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熬的粥。”
“谢谢姨妈。”
沈洛卿正要伸手去端粥碗,却被金月茹一把抢了先,她侧着身子坐到床边,轻轻舀了一勺碗里的粥,低头吹了吹气,一面慢慢地喂给她吃,一面语重心长道:“瞧瞧你的脸,这都瘦成什么样了。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一声不响地把孙妈给送走。可是怨归怨,实在犯不着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来和我置气。”
沈洛卿一口吞下嘴里滚烫的粥,摇摇头道:“洛卿不敢。”
寄人篱下的人,哪有资格去置气呢?
金月茹盯着她瘦了一圈的脸,淡淡道:“你哪里不敢了?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管不顾地跑出陆家,若不是途中遇上老爷和二少,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跑下去,再也不回来了?”
沈洛卿闻言,低着头一言不发,两只小手不安地握在身前。那天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不过,她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金月茹脸上的表情,并不像要数落她的样子,她看看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便把碗搁下道:“粥太烫了,凉凉再吃吧。正好,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沈洛卿神情微凛,心中似乎有点猜到了她会说什么。
金月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洛卿,你可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往陆公馆里进,而且,哪怕只是沾亲带故地攀上一点点关系,就恨不能马上要让全上海滩的人都跟着一起知道。陆公馆,从来都不是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我这个做长辈的,既然决定把你带进这里,就没想过要让你离开。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放弃出走的念头,也不要再做出像那天一样的糊涂事。这是上海,不是奉京,是个人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这样从小被关在家里绣花赏月的孩子,哪会知道外头的世道人心有多坏,多残忍。”
沈洛卿垂眸一语不发,仔细听着姨妈的话,心中翻翻滚滚,起伏不定。
“因为我年轻时候的事,你娘在生前,应该从来没有在你的面前提起过我,所以,之前你跟我不亲,我不怪你。只是,那日你亲口保证说,以后要一心一意做我金月茹的孩子,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言而有信。”说到这里,金月茹忽然伸出十指丹蔻,抬起沈洛卿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想做我金月茹的孩子不容易,想做名正言顺的陆家人更是难上加难,所以……你要给我争口气,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在她灼灼逼人的目光下,沈洛卿微微的颤栗了一下,顺从点头道:“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