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染》汤肉包

8、第八章 忐忑 他记得她，

　　沈洛卿生病时，正值是她爹娘和两个弟弟的“七七”。

　　金月茹为了让沈洛卿安心调养身子，告知她，自己已经派了展飞将他们的丧事办得风光体面，而且，还请了和尚诵经念咒三天三夜，超度亡魂。

　　沈洛卿闻此，自然是千恩万谢，心中极感安慰，同时，也再一次对金月茹这个姨妈萌生了深深地感激之情。

　　转眼已经十月末，沈洛卿来到陆公馆也整整一个月了，但是，她还未有机会正式拜见陆老爷陆定邦和二少爷陆子夜。

　　就在一个星期前，陆定邦和陆子夜为了解决船厂大罢工的事情，一前一后去了天津，估计，短时间内还不会回来。

　　金月茹原本打算要跟着老爷一起去的，但因为要代表陆家出面参加张督军的寿宴，所以才不得不留下来。

　　独当一面的金月茹，每天不遗余力地出入于上海滩各方势力的交际应酬之中，三日一小宴，七日一大宴，忙得不亦乐乎，以至于，沈洛卿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她。

　　幸好，她的身边还有陆子瑜作伴，两个人天天几乎形影不离，吃在一起，玩在一起，亲密程度简直比亲姐妹还亲。

　　沈洛卿是非常喜欢兼感激陆子瑜的，所以，很快就和她成了惺惺相惜的伙伴。

　　每天午后，两个人总会各捧了一杯浓郁墨绿的香茶，去到院子里坐坐，一边说说心事，一边晒晒阳光，享受着满院淡金色的景致。

　　从陆子瑜那里，沈洛卿听到了很多关于陆家的事，虽然大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却也足够让她拼凑出来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了。

　　首先是关于陆家大太太林氏，陆子瑜的母亲。大太太林氏因为肾脏有问题，一直常年住在英国治疗休养，已将近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回过上海了。

　　从陆子瑜忧心忡忡的表情和字里行间的无奈，可以看出她本人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太乐观。

　　其次是关于大少爷陆子文的。作为陆家的长子，陆子文对经商一直兴趣平平，反而是把更多地精力放在时事政治上，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一名救国救命的政治家。

　　用陆子瑜的原话来说，就是：大哥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敢向爸爸说“不”的人。他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可惜我们都不懂。

　　大约在一年前，陆子文理直气壮地为自己弃商从政的想法跟父亲陆定邦大吵了一架。之后，父子二人便开始了一场互不妥协的持久冷战。不甘心继续受父亲摆布约束的陆子文，一气之下只身离开上海，前往英国陪伴母亲左右。而且，还在那边一声不吭地和相恋多年的英国女友结了婚，惹得陆定邦勃然大怒，不惜以遗嘱财产相要挟，要他马上回国。闹到最后，不得不由大太太林氏带病出面，息事宁人，化解了他们父子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陆家三兄弟之中，陆子瑜说的最多的人，是她的二哥陆子夜。

　　陆子夜出生在冬至夜的子时，是三兄弟中和父亲陆定邦最想像的一个，两人不论是从样貌五官，还是脾气秉性都极为相似。

　　现今，陆家几乎大半的产业都是陆子夜在把持管理，从船厂到酒店，从天津到上海，再到香港和广州。为了打理生意，他总是风风火火地往返于两岸三地之间，甚为奔波忙碌，偶尔回家休息，最多也只能住上几天的工夫，就又要再次动身。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陆子夜出色的经营能力和强势的处事风格，在外有着十分响当当的名气。但与此同时，随着名气的不断提升，他刁钻古怪的傲慢性格，也被传得人人皆知。

　　今年二十八岁的陆子夜，至今还一无妻室，二无婚约。这其中的原因，若用陆子瑜的话来说，就是：上海滩的名门闺秀，人人都想要嫁给我二哥，可惜，却没人真的敢嫁。

　　再次听到陆子夜这个名字，沈洛卿捧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在陆家，她第一不能惹到的人是陆老爷，第二不能惹到的人就是陆子夜。回想那天，自己一时冲动闯了大祸的情景，偏偏是正巧撞在他们二人的面前，不禁后悔得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唉！”想到这里，沈洛卿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陆子瑜望住她，问道：“怎么了？好端端的，干嘛叹气？”

　　沈洛卿实话实说：“我有些担心，因为之前的事，老爷和二少爷会不喜欢我，对我不满意。”

　　陆子瑜浅浅含笑，摆摆手：“不会的。”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继续道：“难道你忘了，那日是我二哥亲自把你抱回来的。他可是有洁癖的人，要是嫌弃讨厌你的话，就不会那么做了。”

　　沈洛卿闻言，脸上忽地一阵一阵的发热，也低头呷了一口茶，定定心神，道：“但愿如此。”

　　对于陆子夜，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和一张模糊朦胧的脸。那天的很多细节，她都记不起来了……也不想再记起来了，只希望日理万机的陆老爷和二少爷能够贵人多忘事，把她曾经失礼于人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转眼间，又过了半个多月。

　　沈洛卿在金月茹的安排下，终于可以和陆子瑜一起去文纪女校上学读书了。虽然暂时，还只能做一名寄读的插班生，但只要她在之后的期末考试中合格的话，下个学期就可以转为正式学生。

　　原先在奉京时，沈洛卿也读过几年书的，只是从没学过外文和数学。如今，一切从零开始，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每天勤勤恳恳地学，想要给姨妈和自己争一口气。

　　从她上学的第一天开始，陆子青和陆子乔就常常对她冷嘲热讽，说她是登不上台面的乡下丫头，脑笨心粗，就算是学一百年也学不会外文的。

　　沈洛卿平日里对于二房那几位对她这个外人的各种冷嘲热讽，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任陈氏她们对着她说什么难听带刺的话，也只当没听见，尽量能躲则躲，眼不见心不烦，自己倒也乐得清净，有时间多看几页书，多背几个单词。

　　这天深夜时分，忽然下起了一阵急雨，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又停了。

　　雨过之后，夜空中繁星如洗，星光璀璨。

　　沈洛卿坐在房中看书，感到身后有源源不断地凉风吹进来，吹得身上凉飕飕的发冷，便起身过去关窗。谁知，一抬头竟瞧见满天星斗，不由轻轻地依靠着窗边站住，静静闲看那漫天星光。

　　须臾，从大门口的方向射来一道明亮的灯光，有一辆车子缓缓驶进院中。

　　沈洛卿走到阳台，向下张望，只见一楼门口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管家孙伯正带着两个仆妇走到台阶下面，准备迎接着什么人。

　　这么晚了，来的一定不会是客人，难道是陆老爷提前回来了。

　　管家孙伯上前打开车门，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二少。”

　　随后，一名身穿纯黑色西装的男子迈下轿车。那人的个子很高，身高腿长，两肩宽阔平直，步伐极快，走起路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

　　沈洛卿闻声，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便悄俏退后一步，回到自己房间。

　　只片刻，外面的走廊上开始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沈洛卿来到桌前，一下子关掉台灯，不希望别人发现她还没睡。

　　她静静地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方才重新打开台灯，坐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书。

　　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她虽然一脸认真地盯着书本上的字，手中的笔也捏得紧紧的，可是，心思却早都飞远了。

　　沈洛卿睡得很晚，却起得很早，只因为陆子瑜一大清早就来找她，要她和自己一起下楼去见二哥陆子夜。

　　该来的总要来，自己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

　　沈洛卿换好衣服，站在更衣镜前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暗暗给自己打气道：管他是什么三头六臂，还是什么凶神恶煞，我只管好好表现我的，不让他再挑出错处就是了。

　　落地窗旁的窗帘随风轻轻晃动，清晨的阳光穿越窗帘上的镂空的花纹，精致地落满一地。

　　陆子夜坐在窗边的真皮沙发里，黑色如墨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上展开的信纸，眉头紧锁，仿佛正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

　　这封信是从英国送来的，一张薄薄的的信纸上，是林氏一行行清秀整齐的字迹，开头的第一句便是：“吾儿子夜，母身安好，千妥万妥。勤通书信，无须挂念。”

　　陆子夜将信上简短的内容，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方才见信纸整齐折好，放进黑色西装马甲左边的口袋，然后，用手轻轻地按了一下。

　　桌上的茶早已经凉透了，他正要叫人来换，却见妹妹子瑜带着一个瘦弱小巧的少女从大厅向自己走来。

　　陆子瑜今日穿着一身粉色的荷叶袖连衣裙，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润，一见到陆子夜，便开口娇滴滴地唤了一声：“二哥。”

　　陆子夜随即淡淡勾起一个笑意，窗外柔和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深邃的五官上，看起来就像是给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沈洛卿低垂着眼帘跟在陆子瑜的身后，手里端着个银制托盘，里面整齐的放着三杯还冒着轻袅热气的绿茶。

　　沈洛卿不敢去看陆子夜的正脸，低着头不发一语地把端盘和上面的三杯茶分别放在茶几上，然后回退一步，垂首而立。

　　陆子夜坐着没动，自下而上地望着她，目光深邃，虽面带几分倦色，却依旧神采熠熠。

　　他见她穿着白色的点麻纱裙子，裙子下面的一双小腿纤细透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膝盖上有着两块大小不一的淡粉色的疤痕。看着那膝盖上的疤痕，他的脑中暮地闪过一个瘦小苍白的影子，抬眸再往上看，见她胸前垂着两条细细顺顺的麻花辫子，双手紧紧地交叠着放在身前，手上的玉镯宛如碧波，越发衬得她的肤色清透白皙。

　　他望着她，微微有一丝疑惑，好在，陆子瑜及时开口道：“二哥，这位就是洛卿妹妹，三姨娘的外甥女。”说完，伸手一把拖过沈洛卿来，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洛卿妹妹，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的二哥陆子夜。””

　　沈洛卿暗暗握紧了拳头，微笑的抬起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大方，弯身向陆子夜鞠了一躬，道：“二少爷好。”

　　两个人的目光有片刻的相对，看着他的脸，沈洛卿禁不住有一秒钟的颤栗。如此深邃的五官，犀利的眼神，面前的这个人，仿佛真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畏惧的黑暗气质。

　　同时，陆子夜看着沈洛卿的眸光也浓了几分，但脸上仍是毫无表情，依旧冷冷的。

　　他记得她，也记得她那双像清泓似的眼瞳。只不过现在，她的眼中已不再有泪，也不再有那抹几乎痛楚而狂乱的悲伤。

　　相比之下，她的眼睛，还是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一些。

　　“之前听说你一直病着，如今看来是都好了？”陆子夜终于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说话字正腔圆，听起来很好听。

　　沈洛卿点头，略带乖巧的回话道：“托老爷二少爷和太太们的洪福，已经全好了。”

　　她的语气毕恭毕敬，也带着几分生分。

　　跟着，陆子瑜拉着她直接坐在陆子夜身边，毫无半分畏惧，笑盈盈地问道：“二哥，你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陆子夜对妹妹的亲近并不反感，淡淡道：“这个说不准，短则几天，长则几周。”

　　陆子瑜闻言，略显惊喜，轻轻地扯了扯陆子夜的袖子，央求着他能不能抽空带自己去练练骑马。

　　陆子瑜十二岁时，陆子夜曾送了一匹纯种的英国马给她作为生日礼物。陆子瑜很喜欢那匹马，还按着它的毛色，给它取名为小栗子。

　　陆子夜想都没想，当即就拒绝了她的请求。

　　陆子瑜不肯善罢甘休，整个人都跟着蹭过去，窝在他耳边求来求去，就像是个缠着大人要糖吃的赖皮孩子。

　　陆子夜被她吵得有些不悦，眸子里寒凛一闪，正欲伸手将她推到旁边坐好，却忽想起方才看过的那封母亲的信，瞬间改变主意，收回手道：“好吧，过几天得了空，我带你去马场转转。”

　　陆子瑜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的答应下来，微讶道：“真的？”

　　陆子夜点点头。

　　陆子瑜立马欢喜连连拍手，转身望向沈洛卿，激动道：“洛卿妹妹也一起去吧。正好，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栗子，你不知道它有多漂亮呢。”

　　沈洛卿微微一怔，忙摆手推却道：“我不会骑马。”

　　陆子瑜笑笑：“不会就学啊，有我二哥在，咱们什么都不用怕的。”

　　“不麻烦了，我这个人很笨的，一定学不会，而且......”

　　沈洛卿绞尽脑汁寻找着理由想要拒绝，陆子瑜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好意，结果，却听旁边的陆子夜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直接下了命令说：“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