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狼狈 陆子夜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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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馆真正的主人即将归来，沈洛卿知道自己要做的功课还有很多。
晚饭后，她原想去找姨妈说说话，多请教一些自己需要注意的规矩和细节。
谁知，陆子瑜一脸笑盈盈地主动提出要带她四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家中的环境，让她无法拒绝，只能点头说好。
金月茹目送着她们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饭厅，随即望向桌上的其他人，提议道：“趁着老爷和二少还没回来，今晚咱们抓紧时间打几圈牌吧。”
陆定邦一回来，陆公馆也会跟着变得一同热闹起来，接踵而来拜访的宾客，还有各种不同名目的舞会酒会，足够让一大家子人忙碌的了。
陈氏原本不太愿意留下，金月茹玩牌素来玩得大，而且手气也旺，总是赢多输少，但念及明天老爷就回来了，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她，以免她到时候又向老爷吹什么枕边风，故意顺着她的话张罗牌局，让苏瑾和陆子安也一道留下来。
陆子青和陆子乔不喜欢看牌，早早地上楼休息，准备为明天养精蓄锐，她们俩正值桃李年华，最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参加舞会了。
和她们相比，陆子瑜对这些就没那么上心了，她和沈洛卿的年龄相同，都是十三岁，平时虽喜欢热闹，却不喜欢和大人们交际应酬。
陆子瑜带着沈洛卿先去看了院子里的玻璃花房，然后，两个人又回到二楼，陆子瑜为她一一介绍起来道：“客厅西边的三间房都是长辈们的卧室，一间爸爸妈妈的，一间二姨娘的，一间三姨娘的。南边是哥哥们的房间，对了，还有你的。”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推开斜对着沈洛卿房间的一道房门，探头看了看，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回身道：“这里是大哥和二哥的书房，平时不许人进来的，你要记住，千万别不小心走错了门，我二哥他凶起来很吓人的。”
沈洛卿点头应是，很感激她能告诉自己这些事情，以免自己日后闯祸出丑。随后，她很客气地邀请陆子瑜去自己的房间坐坐，陆子瑜高兴地答应了。
“哇，你的房间布置的真美。”才一进门，陆子瑜便不禁由衷地发出感叹。“三姨娘待你真好，这间房她可是足足布置了半个多月呢？”
沈洛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道：“实在太精致了，住进来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陆子瑜闻言，甜甜一笑：“慢慢就会习惯的，而且，我可以保证，你一旦在我家住下来，以后便哪儿也不想去了！”说完，她走回到沈洛卿的跟前，握着她的手，一脸认真地问道：“洛卿妹妹，你会一直留下来的，对不对？”
沈洛卿闻言，垂下眼睛，神情黯然的点了点头。当然要留下来的，现在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呢？
陆子瑜自幼在陆公馆娇生惯养的长大，虽然，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但身边却一直没有和自己同龄的玩伴。姐姐们一天一天都大了，喜欢逛街买衣服多过陪她玩耍。此时正好，沈洛卿来到陆家，她便立即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良友小妹。
这会，陆子瑜见她眼神黯然，表情悲伤，便关切地问起她的家事。
沈洛卿也并未有所隐瞒，把家中遭灾的事情告诉了她，讲到伤心之处，不禁数度哽咽，眼泪直打转。
陆子瑜见状，忙不迭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谁知，劝着劝着，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此时正好，宝平端茶进来，见她们两个哭在一处，连忙上前安抚道：“好端端的，两位小姐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
沈洛卿闻言，这才发现旁边的陆子瑜正跟着自己一起哭，忙止住了泪。
陆子瑜见她好了，自己也跟着好了。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宝平在旁，小声提醒着问：“六小姐，您上了一天的课不累吗？要不要早点休息？”
陆子瑜其实不累，但她看着沈洛卿苍白憔悴的脸色，有些心疼，不再多留，听话地准备上楼。临走时，她望着沈洛卿微微一笑，柔和道：“洛卿妹妹，晚安。”
“六小姐，晚安。”
陆子瑜听她称呼自己为“六小姐”，嘟起嘴不满意道：“不要叫我六小姐，该叫姐姐才对。”
陆子瑜出生在四月，沈洛卿生在五月，两个人其实只相差一个月而已。
不过，见她一脸期待，沈洛卿想如果自己不开口，她一定会失望的，便顺从地开口唤了声“姐姐，晚安。”
果然，陆子瑜闻言，立马开心起来，脸上带分孩子气的兴奋，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
楼上的小姐们都睡了，楼下的牌局还却在继续着。今晚，金月茹的手气一如既往地好，每过四局都能胡上一把高番牌。
眼看，她又开始做起牌来，陈氏有些坐不住了，瞄向对面的大座钟，借故苏瑾怀着身孕，不宜熬夜操劳，提议大家散场休息。
金月茹知道她是输不起了，倒也没反对，索性就此散了牌局。
陈氏和苏瑾一道上楼去，陆子安则是没着急离开，手上依然摆弄着桌上的水晶麻将牌，不时弄出点轻微的作响。
金月茹打开烟盒，稍稍往他的面前送了送，陆子安摆摆手，说自己已经戒了。
金月茹闻言笑笑，没说话，自顾自地抽起烟来。
“三姨娘，今晚的手气真好啊。”陆子安漫不经心开口，语声轻缓低沉。
“人在时，花在势。运气这东西，有时候来了，挡都挡不住。”金月茹轻吐口烟，回给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陆子安笑笑：“姨娘哪里光是运气好，姨娘心有七窍，每一把牌都能做得漂漂亮亮，顺顺当当，真是让人不佩服都难。”
金月茹闻言，只觉他这是话里有话，转过头，以优雅闲散的姿态直视着他，含笑道：“今儿是怎么了？难得听见你这样奉承我。”
陆子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姨娘的运气一直很好，如今身边又多了一个那么楚楚可人的外甥女，想必，往后的日子，更是如虎添翼了。”
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金月茹一下子掐灭手中的香烟，站起身来，轻轻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伸手将刚才没来得及做胡的牌，推倒在桌上，面无表情道：“就像三少说的，我如今的运气确实不错，随随便便做一把牌也能赢个满堂红。不过，我这个人喜欢赢大庄家，旁的小打小闹，我懒得去看，也懒得去费心思，所以三少，不用担心，我会耽误了你的财路。至于，洛卿那孩子，往后跟着我，自然也会沾着我的好运过日子，我好就是她好，她好就是我好，无需别人操心。”说完这番话，金月茹一脸不屑地瞥他一眼，随即扭着腰肢走上了二楼。
陆子安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背影，神情愠怒，暗暗在心底骂了一句：“贱人。”
金月茹上楼之后，回房洗了个澡，然后，把宝平叫到自己屋里问话。
宝平刚刚安顿好了沈洛卿，待闻三太太问起她和六小姐的相处如何，忙笑着回道：“六小姐和洛卿小姐很是投缘，两个人刚见面就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金月茹裹着浴袍坐在梳妆镜前，修了修自己的眉毛，问道：“这会，和洛卿一起来的孙妈睡下了吗？”
“还没呢，老太太下午眯了一会儿，之后就想要去找小姐，是我把她给劝下了。”
金月茹收起修眉刀，淡淡道：“你去把她带过来，我有话和她说。”
宝平答应一声，不过片刻，就把穿戴整齐的孙妈带了过来。
孙妈一见到金月茹，免不了又说了好一番千恩万谢的话。
金月茹听了，只是笑笑，道：“孙妈，我早已不是什么金家的二小姐了，以后，你还是叫我三太太比较好。”
孙妈闻言一凛，连连应是。
金月茹随后打开小柜子上的抽屉，从钱包里掏出一卷子厚厚的钞票递给她，道：“孙妈，这里差不多有几百块钱，你拿上吧。洛卿如今到了我这儿，往后一切都有我照应着，你年纪大了，也该回老家过过清闲的日子了。”
孙妈闻言，愣愣的望着她，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久久才怯怯的开口：“三太太，您这是要撵我走吗？”
金月茹见她没接过钱，只把钞票扔在桌上，道：“孙妈，我这不是在撵你，而是劝你。你现在这一大把年纪，早就不适合当下人了。而且，这里是陆公馆，不是奉京城里的小门小院，就算让你留下你也适应不了。”
陆公馆虽然下人不少，但从不养闲人，尤其是年纪太大，笨手笨脚的仆妇，更是从来都没有过。
孙妈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着：“三太太……我知道……我年纪大了……不中用！可是……现在，小小姐她离不开我啊。求求您，再行行好，把我留下来吧，我不要工钱，只求能做点杂事，能留在小小姐身边……而且，我什么都愿意干！烧火、煮饭、洗衣送水……什么都可以……”
金月茹还未等她说完，便摆一摆手道：“孙妈，我知道你是金家的老人儿了，也知道你对主人忠心耿耿。往后有我在，洛卿那孩子不会受苦的，所以，你还是放心走吧。明天老爷一回来，陆公馆上下定会忙成一片，你留下来只会碍事，弄不好，连带让洛卿也跟着被人瞧不起，你觉得这样好吗？”
宝平站在旁边，伸手搀扶起泪流满面的孙妈，也跟着劝道：“你就听太太的话吧。太太这也是为了小姐好。”
孙妈的身子微微颤抖，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金月茹继续道：“这些钱，足够你回乡下安稳度日了，以后，若是你遇到什么困难，只管写信过来，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孙妈抹抹眼泪，一个劲儿地抽噎道：“谢谢……三太太了，请问……我能不能去和小小姐道个别？”
金月茹淡淡道：“那孩子才刚睡着，你去吵她，免不了又要一番哭哭啼啼的。我看还是算了吧。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回奉京，他会一路把送你回去，顺道把金沈两家的丧事办一办。”
孙妈闻此，再也无话可说了。
宝平替孙妈拿起桌上的钱，随后带着她下去歇着，路上百般安慰。
次日凌晨，孙妈早早地收拾好了包袱，按着金月茹的吩咐离开陆家。
宝平见她一直流泪不止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原想多送送她，结果却被她阻止道：“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小小姐就开始有了梦魇的毛病，夜里总睡不安稳，早上醒得也早，身边不能没有人陪着，你还是去守着她吧。”
宝平点点头，送她到了门口，把她交给负责一道过去办事的展飞，叮嘱道：“展大哥，孙妈妈就交给你了，你多留意照顾着。”
“放心吧。”展飞一脸了然地点点头，带着孙妈一道坐上汽车，前往火车站。
送走他们之后，宝平想着孙妈的话，便上楼去沈洛卿的房间看了看，谁知，却发现她已经醒了，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默默出神，眼神涣散，脸色也白得吓人。
宝平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轻声道：“小姐，怎么醒得这么早？”
沈洛卿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这会，人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只喃喃道：“孙妈，我要见孙妈。”
宝平闻言一怔，撒谎道：“孙妈还在睡着呢，小姐再多躺一会儿吧。”
她的话音刚落，沈洛卿便忽然转头望着她，摇摇头道：“你说谎，孙妈她几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的。”
宝平没想到她会识破自己的谎话，勉强一笑道：“小姐，我没骗您......其实，孙妈她......”她原想着再编个谎话，把这事圆过去就算了，但见沈洛卿紧盯着自己，心想，既然早晚都要说，还不如现在直接告诉她的好，便实话实说道：“其实，孙妈她刚刚已经走了。”
走了？沈洛卿心中一紧，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可能，孙妈不会走的。是谁让她走的？”
宝平见她脸色极差，忙解释道：“是三太太吩咐的，今天一早让展飞送孙妈回乡养老，还有就是替小姐的亲人们料理一下丧事。”
沈洛卿闻言，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立马变得昏沉沉，乱糟糟的，她不相信孙妈会这样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留下。这世上自己唯一可以安心依赖的人，就只有孙妈了，如果没有她，自己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她一把掀起被子，连鞋子都没穿，就赤脚直接往楼下跑。
宝平没料到她会突然跑下床，愣了两秒之后，方才慌里慌张地追了出去。
沈洛卿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披头散发地从二楼跑到大厅，又从大厅跑向院子，直奔陆公馆的大门，惹得正在屋里打扫的仆妇们吓了一大跳。
宝平在后面一路吃力的追，待见那一屋子人都傻站着，忙停下脚步，大声斥责道：“一个个都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追小姐？赶紧去告诉三太太啊？”
沈洛卿不管不顾地从陆家大门跑了出去，身子就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双腿又酸又麻，心脏“怦怦怦”快得像是在打鼓一样。
她跑了一大段路，也没看见路上有一辆汽车。清冷的凉风吹在脸上和身上，就像是剜肉的刀子似的，一点一点瓦解着她的身体和她的意识。
眼前的路，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平，弯弯曲曲。突然，一个闪着光亮的黑影从正前方行驶而来，焦躁不安地一直按着喇叭。
沈洛卿下意识地想要去躲闪迎面而来的汽车，却不料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路中央。
对面的汽车连忙紧急刹车停了下来，那司机出来查看状况，待见沈洛卿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地上，有气无力的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转身回到车旁，轻轻敲了一下挡着帘子的车窗，焦急道：“老爷，二少，有个小姑娘突然倒在路上了。”
车帘随即打开，露出车里坐着一老一青，衣着考究的两名男人。他们俩一看便是父子，有着极其相似的清冷侧颜，眼鼻唇耳全是倔强的线条，棱角分明，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陆子夜转过头，冷眼扫过司机小吴略带惊慌的脸，打开车门走出来。“怎么回事？”
小吴被他那么冷冷一看，只觉背后发凉，忙解释道：“我正开着车，就见这个小姑娘直冲冲地跑过来......二少，您瞧。”说完，他伸手指了指倒在车头前面的沈洛卿。
陆子夜身高腿长，几步走到沈洛卿的跟前，正要发怒的同时却被她眼中两泓蒙蒙的水雾给挡了回来。
沈洛卿摔倒的时候，磕破了膝盖，猩红色的血顺着伤口缓缓流下，染透了白色的睡衣，留下越变越大的血印。身上又冷又痛的感觉，骤然间让她悲从心来，按耐不住地痛哭出声。
陆子夜凝视着这个满身狼狈，呜咽哭泣的小女孩，微感诧异，眼神始终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染印血迹的衣摆和毫无遮掩的双脚，不知怎的，竟不由自主的弯下身子，将她从冰凉的地上给抱了起来。而她的身体，轻得就像是一片轻薄的羽毛，不停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更显得虚弱无助。
痛到失去意识的沈洛卿，只感到身子一轻，自己不知怎的已腾空而起，恍惚间，抬眸望去，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一张模糊而朦胧的脸，一张男人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