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染》汤肉包

2、第二章 陆公馆 沈洛卿不知

　　沈洛卿和孙妈坐着车子走了很久，孙妈原本就坐不惯汽车，经过一路上的走走停停，她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痛。

　　沈洛卿轻轻握着孙妈的手，想要替她揉一揉虎口，结果却摸到了她满手心的虚汗。

　　沈洛卿抽出一直掖在袖口里的手绢，给她擦擦手汗。

　　车子走了这么久，窗外的景色已经从之前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换成了树影婆娑的梧桐山路，路上的行人稀少，只是偶有几辆擦身而过的小汽车，嘀嘀作响。

　　片刻，汽车从宽敞葱郁的大道拐上了一条倾斜而上的小路，展飞放缓车速，按了几声喇叭，很快，便有两名白衣黑裤的中年仆妇跑过来打开雕花漆红的大门。

　　汽车沿着坡道一路开进去，一幢欧陆古典式的花园洋房随即映入眼帘，它依山而建，红瓦粉墙，带着尖尖的屋顶，复古深刻的线条，颇带几分孤傲的气势。

　　房前的院子里还建有一间透明精巧的玻璃花房，里面栽种着鲜红似血的玫瑰花，远远看着就像是西洋画册上的精美图案。

　　汽车绕过楼前西式喷泉，停在通向门廊的台阶下面。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年轻丫鬟迎上前来打开车门，低头向着沈洛卿行礼问好。“洛卿小姐好。”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姨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会住在如此富贵奢华的地方？

　　此时，沈洛卿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问，眼前的这一切，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料，让她感到有点措手不及。

　　展飞将车子熄了火，转身望向像尊石像一样，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沈洛卿，温和微笑道：“这里就是陆公馆了，小姐请下车吧。”

　　既然来都来了，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的。沈洛卿深吸一口气，先下了车，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孙妈局促不安地跟在她的身后，也走下了车。

　　这会，旁边的丫鬟主动伸出手，想要接过孙妈手里的蓝布包袱，孙妈摇摇头推说不用了，那丫鬟执意地微笑坚持，孙妈到底是拗不过，不得不把一直贴身保管的包袱交给了她。

　　展飞带领着沈洛卿和孙妈走进洋房，来到一间宽敞华丽的大厅，这会偌大的厅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安静的有些可怕。

　　沈洛卿顾不得去欣赏厅内那些精致的摆设和头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此时此刻的她寸步留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脚下，那一大片纯白无暇的长毛地毯。

　　毛毯上的毛又软又轻，绒绒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软软的额发。

　　沈洛卿还从没有站在这样软和的东西上面，感觉自己重心都有些不稳了，好像身体随时随地都会陷下去一样。

　　展飞向旁边的丫鬟打了个响指，示意道：“宝平，赶紧去向三太太通报一声。”

　　那名唤作宝平的丫鬟，清脆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迈向南边通向二楼的楼梯，一路小跑着上楼传话。

　　展飞见她去传话，自己向沈洛卿告别道：“沈小姐忙等，在下还有事情要做，先行告辞。”

　　虽然他是得吩咐办事，但沈洛卿还是很感谢他，冲着他客气道：“今天真是有劳你了，多谢。”

　　展飞用手指推了推鼻子上金丝眼镜，没有说什么，很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还她一笑。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下楼，丫鬟早给沈洛卿搬来椅子，让她坐着等，沈洛卿想着自己是拜见长辈的，不便就坐，只跟孙妈站着一处静静地等。

　　方才那名替孙妈接过包袱的丫鬟，又端着托盘送来两碗清茶和四只干果碟子，见沈洛卿还站着，正要开口劝说，却见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窈窕艳丽的身影，忙凑上前去问安道：“三太太好。”

　　金月茹一手搭着楼梯的扶手，一手用尖尖如玉的手指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卷，步态轻盈地款款走下楼梯，她连瞧都没瞧那丫鬟一眼，只把目光放在一身白孝的沈洛卿身上，凤眼微挑，露出一个轻淡的笑容。

　　一晃十年未见，孙妈望着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金月茹，恍然间，竟有些认不出来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曾经清纯秀丽的金家二小姐早已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了。

　　眼前的金月茹穿着一身玫瑰红真丝无袖旗袍，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手臂，乌黑的头发烫成宛如波浪般大卷，看上去，甚是时髦俏丽。

　　金月茹吸了一口烟，自顾自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向微微发怔地沈洛卿招手示意，让她坐到自己跟前。

　　沈洛卿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洛卿给姨妈请安。”

　　金月茹闻言，突然娇媚地笑出声来：“呵呵，真没想到，我金月茹有生之年还能听见有人唤我一声姨妈。”她举着烟卷，仔细打量对面的沈洛卿，见她身形单薄，脸孔白白的，一双怯生生地眸子乌黑如墨，泛着点点泪光，当真是相极了年少时的自己。

　　当年，沈洛卿刚出生的时候，金月茹曾经抱过她的，只是，她那会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金家女儿都是天生雪白，她是如此，姐姐也是如此，如今到了沈洛卿这一代也是同样。

　　这些年，金月茹在上海滩也算是阅人无数，只用眼睛将沈洛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便知这孩子是个美人胚子，不出几年的光景，便会出落而成。到时候，论起姿色，肯定要比大房二房那几个丫头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金月茹脸上不禁又多了几分笑意，陆家各房姨太太之中，只有她无子无女。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她根本不可能生得出孩子的。如今金家没了，只剩下这么个小丫头，也算是老天爷有眼了，一来是给金家留了后，二来也让自己的身边多了个伴儿，往后好好教养，说不定日后还会有大出息。

　　沈洛卿不知姨妈为何发笑，尤其是看她打量自己的神情，好似在筹谋什么，更是让人倍感不安。

　　好在，身后的孙妈及时开口道：“二小姐，虽说您和小小姐多年未见，但血浓于水，一家人始终是一家人，老身年纪大了，越来越不中用了，往后怕是照顾不好小小姐，所以，还请二小姐您宽宏大量，发发善心，把小小姐收留在身边照顾吧。老身在此，替天上的老爷夫人，小姐姑爷，给您磕头谢恩了...求求您...求求您...”

　　孙妈说到最后，亦是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给金月茹连磕了三个响头。

　　沈洛卿看着孙妈不停乞求的样子，双眼浸满了泪水，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随即也跟着跪下来，噙着泪说：“洛卿如今无亲无故，只有姨妈您一个亲人了，如若姨妈不嫌弃，肯收留我，从今往后，我就是姨妈的孩子，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做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慢慢报答姨妈的养育之恩。”

　　金月茹看着这一老一少，哭哭啼啼的模样，想了许久，嘴角才微微扬起：“好了好了，哪来这么多哭天抹泪的虚礼俗套？我既然大老远地叫你们过来，心中自然有所打算的。”

　　“都起来说话吧，如今是提倡洋派新礼的时代了，这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惯，往后可得给我改了。”说完，她用眼角扫了眼立在一旁的丫鬟，示意她上前把二人扶起来。

　　那丫鬟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立马俯身上前，细声细语地扶着沈洛卿站起来，还煞有其事地抽出一条月白色的纱绢，替她弹了弹裤子，略带巴结讨好之意。

　　作为陆公馆的下人，眼明手快心思活是在这里谋生的必须技能，缺一不可。

　　早在三太太吩咐下人收拾房间，说要接亲戚来住的时候，这个消息就在下人们之间传得火热。

　　陆老爷身边的女人无数，但论起来最受宠的，就是三太太金月茹，她姿色过人又年轻，还懂得讨老爷子的欢心，虽无子女，但在陆家的地位颇高，仅次于正房的大太太。大太太久病不起，被老爷子送去外国休养，三年五载也回不来一次。所以，陆家的下人们对金月茹，都是竭尽所能的巴结讨好。

　　如今，沈洛卿来到上海投奔金月茹，一旦金月茹开口答应，陆老爷那边保准不会有任何异议，也会点头的，而沈洛卿便会随即成为陆公馆中的一位新小姐，新主子。

　　金月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才把烟卷熄灭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跟着从自己的手腕上脱下来一只白果青色，晶莹滋润的玉镯，含笑去拉沈洛卿的小手，想要亲自替她戴上，结果却摸到她一手心的凉汗。

　　“瞧瞧你这孩子，怎么怕我怕成这副样子？今儿是咱们娘俩初次见面，姨妈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只把这只镯子先送给你，这镯子成色虽不是极上等的，但好歹也跟了我多年，沾着我的人气儿。往后你就好好留在陆公馆，我这个做姨妈的，不会亏待你的。”

　　沈洛卿和孙妈闻此，只觉那颗一直悬着胸口摇摇欲坠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孙妈不禁感激涕零，却不敢再跪了，只得弯下身子不停地鞠着躬道谢。

　　沈洛卿低头望着自己手腕上沉甸甸的玉镯，忙转身端起一碗清茶奉给金月茹。“洛卿感激姨妈的恩情，从今往后，洛卿一定会好好孝顺您，报答您的。”

　　金月茹接过她手中的茶，放至嘴边，闻香后，小嘬一口道：“好了，你们奔波多日也累坏了，先下去休整休整。往后时间有的是，你我叙旧也不急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