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投奔 民国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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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秋。
淅淅沥沥的夜雨打在车窗的玻璃上，噼啪作响，玻璃上的雨水，透过窗户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蜿蜒而下的水流，顺着窗沿的缺口滑落在沈洛卿白皙的手背上，水流，沿着她手背纤细的线条一路滑下去，最后凝聚在尖细的指尖，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狭小沉闷的车厢内，挨挤着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也充斥着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沈洛卿原本还被熏得有些头痛，幸好，忽来了这一场夜雨，让她可以透过车窗上漏雨的缝隙，呼吸到外面些许混合着青草香的新鲜空气。
冰凉的雨水伴着隆隆的车轮声，缓缓刺激着沈洛卿的神经，让她在深夜时分，依然毫无睡意，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一动不动缩在黑暗中，苍白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悲伤。她的身旁，一个衰老不堪的老妇正紧抱着怀中的蓝布包袱，低头打着瞌睡，昏昏沉沉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近来发生的种种祸事。
就在一个月前，奉京城闹起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涝灾，沈家大宅和店铺被大水淹没，沈洛卿的爹娘和两个弟弟也都在随后爆发的瘟疫中丧了命，如今，只剩下她和孙妈两个人侥幸活了下来。因为这场涝灾，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金家沈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都丧命于此，沈洛卿也随之失去了自己的一切，成了一个无依无靠，命运堪忧的孤儿。
早已一把年纪的孙妈，深知自己有心无力，未来不可能照顾得好小小姐沈洛卿，几番无奈挣扎过后，她只能痛下决心，不顾大小姐生前的叮咛，花钱托人往上海发了一封电报，找到大小姐唯一的妹妹，那位曾经因为与人私奔逃婚而被赶出家门的二小姐金月茹。
金月茹这个名字，沈洛卿在此之前，从未听家中任何人提起过，若不是因为孙妈告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千里之外的大上海，居然还有一位亲姨妈。
当年，金月茹与情人私奔之后，害得素以书香门第为傲的金家在奉京城内丢尽颜面，沦为众人议论的笑柄。
金老爷一气之下登报断亲，将金月茹彻底逐出金家，生死不复相见。
从那之后，金家上下对金月茹便是只字不提，只字不闻，仿佛金家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位二小姐似的。但是，流言蜚语这种东西不是你自己不说不听，便会轻易消失不见的。虽然，金月茹一直身居在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但金家人还是会隔三岔五地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而其中大多数都是她如何地放荡风流，自甘堕落，给有钱有势的人做了小。
因为这样不堪的风言风语，沈洛卿的娘对这个妹妹更是心中生恨，恨她的不争气，恨她给金家人和自己的脸上抹黑，所以，就算金月茹偶尔写信过来，想要一叙姐妹之情，她也毫无理会，甚至连信都不拆，就吩咐孙妈找个无人的地方烧个干净。
每次烧信的时候，孙妈都会无心地瞄一眼信上的地址，虽然她识字不多，但渐渐地，法租界陆公馆这六个字，还是被她不经意间给记了下来。也正是她的无心之举，让如今落了难的两个人，看见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寄人篱下，就算再难再辛苦，也好过流落街头慢慢等死的好。不忍看着自家小姐落魄街头的孙妈，抱着这最后一丝希望，在信中言辞恳切地希望金月茹这位二小姐能念在昔日与大小姐的姐妹情份，可以照顾一下沈洛卿这个外甥女。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孙妈心里原本是一点底都没有，毕竟，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过了，感情疏远，就算是她不理不睬，或是一口回绝，身为下人的自己也是无话可说的。更何况，早年间，二小姐写了好几封信回来，大小姐一个字都没给她回过，二小姐若是因此心生怨怼，迁怒于小小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事情的结果，却是大大地出乎了她的预料。她的电报发出去不过大半个月的工夫，金月茹那边就给回了信儿，让她即日起程，带着沈洛卿过来上海。
孙妈接到电报的那一刻，激动地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地攥着沈洛卿的小手，感慨道：“谢天谢地，老天保佑，小小姐，这回可好了，您往后总算是有着落了。”
好不容易得了回复的孙妈，不敢多耽搁片刻，当天就变卖了身上仅剩下的一对金耳环，买了两张去往上海的车票，连夜带着沈洛卿赶往上海，好像生怕金月茹会突然临时变卦，改了主意。
十三岁的沈洛卿，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门长途远行，她知道孙妈要去带她找姨妈，去找那个自己素未谋面，一无所知的亲戚。就像是孙妈说的，这是她唯一求存的机会了，所以，她要好好听话，好好表现，争取让姨妈喜欢自己，然后留下自己...
如此仓促地离开了奉京城，沈洛卿的心里没有丝毫的不舍，相反地，她心里一直都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她想跟着孙妈随便去到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自己伤心难过，充满噩梦的地方。
沈洛卿几乎每晚都会做恶梦，梦见人们死去时的惨状。白花花的月光清清楚楚地照在她们同样惨白惨白的脸上，因为在水里泡得太久，他们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形变皱，就像是随时要脱落下去的人皮面具，只剩下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仿佛带着某种无声地怨恨和不甘。
每次梦醒，沈洛卿都会忍不住地干呕起来，那股从身体深处翻滚而出的恶心，噎在喉咙里，硬生生地将她逼得泪流满面。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场异常真实的梦，又是一次痛苦难耐地煎熬，只是恍惚之间，耳边多了孙妈阵阵急切的呼唤：“小小姐，您醒醒，咱们到了。”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汽笛声，惊得她蓦然睁大了眼睛，只见，不知何时，车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乌云散去，阳光明媚，一辆巨大的火车头从旁边缓缓而去，随后一股浓密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将她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雾气当中。
沈洛卿绷紧身子，下意识地往孙妈的怀里躲去，孙妈安抚地摸摸她的额头，轻声道：“小小姐别怕，咱们该下车了，这里就是上海了。”
上海，这里就是上海。
沈洛卿再次望向窗外，只见方才的那股浓浓白雾渐渐散去，露出人头攒动、热闹喧哗的站台。
孙妈一手挽着包袱，一手紧紧牵住沈洛卿的手，两个人随着拥挤的人流下了火车，来到站台。
放眼望去黑漆漆的一大片，满世界都是人，生平第一次出门的沈洛卿，不免又惊又怕，一双眼里满是慌乱。
孙妈打起精神，领着沈洛卿在人群中挨挤着往前走，叮嘱道：“小小姐，跟紧我，千万别松手。”
沈洛卿闻言，连忙用双手抓住孙妈的手，抓的死死的，恨不能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们这一老一少挤在人群中，根本站不住脚，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在，这会周围都是急着出站的人，两个人踉踉跄跄地随着拥挤的人潮，一并走出了站口。
从站台到站口，不过才片刻的工夫，可对沈洛卿来说，却像是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中途，她脚上的布鞋还被人踩掉了一只，不见了踪影，只能赤着脚一路走到底。
孙妈见状，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立刻蹲下身子，用袖子替她擦着脚背上的灰土，一个劲儿地问她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沈洛卿颓然地摇了摇头。
孙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确定她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牵住她的手，道：“等会儿要去见二小姐，您这样光着脚可不行，得赶紧找个地方买双新鞋才行。”
她的话音刚落，沈洛卿又摇摇头道：“不用了，孙妈，咱们就这样过去吧，我没关系的。”
孙妈闻言，忙道：“怎么能没关系呢？这是您第一次去见二小姐，穿戴一定要整整齐齐的才合礼数。”
沈洛卿低下头，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脚，默默道：“咱们本来就是来投奔姨妈讨生活的，穿戴的好不好，一点都不重要。”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顿，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悲哀道：“既然是来博同情的，我这样狼狈一些，说不定会更好。”
自己是来求人施舍的，不是来探亲访友的。也许，姨妈见自己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便会产生恻隐之心，就算不想收留自己和孙妈，也会给两人安置个稳妥的去处。
听见沈洛卿这样说，孙妈的眼圈立马就红了，无限怜惜的瞧着她，轻声地叫了声小小姐。沈家在奉京城里，虽算不上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大门大户，但好歹也是个富足之家，沈洛卿身为家中的长女，也是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可如今，她却说出这样垂头丧气的话来，真是让自己这个做下人的心里面绞着劲儿的疼。
出了火车站，主仆二人望着眼前车水马龙，楼房林立的繁华街道，一时又有些发蒙，分不清东西南北，更不知道该要如何去到法租界的陆公馆。
正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从火车站的大门口突然驶来一辆气派的黑色轿车，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位身穿深灰色呢绒大衣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的眼镜，他先是抬手看了一眼手上金灿灿的手表，微微一笑，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推推眼镜，然后，伸手从后车座上取出一块白纸黑字的纸板，上面写着极其端正的五个大字，沈洛卿小姐。
沈洛卿看着那人举着自己的名字，稍微犹豫了一下，方才拉着孙妈走上前去。
那男子高举手中的纸板，神情认真地在人群中张望，片刻只见，一个一身孝服的单薄少女领着一名老妇缓缓走到自己面前。他微微一怔，圆白的脸上带着无比诧异的神情，将她们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待见那少女还赤着一只小脚，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请问，您是从奉京城来的沈洛卿小姐吗？”
“我是沈洛卿。”沈洛卿微微点头，应了一句。
那人眼中的诧异，她看的一清二楚，心中不免微觉窘迫，越发绷紧了赤白的脚背。
那男子闻言又是一怔，但又很快恢复自然，温和一笑道：“沈小姐您好，我是陆公馆的展飞，特地奉了三太太的吩咐来接您回去。”说完，他将转身打开车门，将纸板对折插进车座后面的空挡里，然后，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上车吧。三太太正在家中等着见你们呢。”
沈洛卿和孙妈还是有些犹豫，没有马上上车，为求稳妥起见，孙妈还是满脸堆笑，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哥，请问你家三太太的名字，可是叫做金月茹？”
展飞脸上浮现出定定地微笑，点一点头：“我真的是陆公馆的人，就请二位放心上车吧，我马上带二位去见三太太。”
沈洛卿没有再多犹豫，俯身坐进了车里，她以前在奉京城也坐过一次轿车，只是没有像这辆这么豪华宽敞。
孙妈见她上去了，自己也猫着腰钻进车里，手臂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左看看右看看地，略显紧张。
展飞见她们二人都坐好了，正准备关上车门，却见沈洛卿那只冻得微微有些发红的脚，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绕到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抽出一个厚实干净的垫子，拿过来递给孙妈道：“拿这个给小姐垫着脚吧，这会天冷，别着了凉。”
孙妈连连点头道谢。
沈洛卿却是把脸一红，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投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