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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言·一一垂丹青 ...

  •   这座古城下了雨。儿时我想透明的雨丝是否能幻化成做水墨,倾泻而下,斑斓一袭白衣。可是至今不能想出什么实现的办法。后来有个人说要在京城中撑满泼墨的纸伞等我回来,可我没有回去,也应了我一生求而不得的命运吧。
      这雨偷催冬暮,润逼琴丝,我一时兴起,撑着一把纸伞出了门。只要走过江边的一排杨柳,经过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就能闻见何氏的茶香。青瓦上氤氲着墨香,雨里有宣纸上的缱绻,柳叶面带娇柔撩拨着江风。这里有江南的韵脚,不怎么方正的格律,被江那头的白墙压着勉强向前延伸,像沿江开尽白蔷。
      茶香越来越浓。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转身看见一名水蓝色锦布衣的持刀男子向我走来。他躬身道:"这位公子,燕氏二公子有请。"
      "哈,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了吧。"
      他提了提刀,茗香混入了戾气。尔后又做恭敬状道:"公子请。"果然是燕府里出来的护卫,我从出生开始到现在,身边不带一个打手,没有一个护卫,看官也知道,真不是我武功高强,是我实在没什么机会登上大场面以致于不需要什么打手啊护卫之类的逞威风、炫耀家底,我院子里的连小厮都是别的院子里剩下让的,哪来的那么耍得起威风弯得下腰的护卫。怕是再不答应他就要动粗了,我抚了抚袖,道:"请。"
      我早听说他们的二公子是个孤傲之人,那日见他也确实如此。燕青泓将其比作秋日青霜,听闻其人名曰燕铉,小字倾阙,倾,取倾城而出之意。他总是一袭黑衣临水抚琴,在汴凉那风流之地,也是一名如花似玉貌比潘安的少年。燕氏有三公子,要说燕青泓如狼,燕青衡如水,燕倾阕则如龙。他确实不负他之名,莫非他如今也为情所困,因情所恼?我哂笑。
      燕府在卞凉城内,像一本史册,记载着以前的辉煌与荣耀。一堵墙,就分裂了两地的性格与风情,从这里进入汴凉,要过一座桥,名为燕归,只得进不得出,由汴凉来这里,也要经过一座桥,名为谷入,也是只可进不可出。两桥是两家结缘的时候修建的,比肩横跨过护城河,不显突兀。我在燕居桥上行走,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都在为一个方向奔忙——随着那护卫走着走着,就绕进了汴凉的笙歌里。

      作客燕府,其格局与谷府大不相同。进了燕府,护卫退去,身着百衲袄的老叟在前带路,只见斜廊将院落连起来,重檐交叠,抱厦林立,石台勾栏无一不精,依着经过的汲引堂,一旁的亭、台、桥、馆令人啧啧称奇。入了枕山而建的“却扫轩”,叹道也许是我离了书中的黄金屋太久,被这满天匝地的琉璃惊了一惊。燕倾阕倚在松木椅上,一袭青织金妆花麒麟缎衣好生气派,他眼里印着淡淡的流霞,栏杆旁种的梅还有倦意。他向我颔首,剑眉隐有怒气,夜色快要从月牙那边蜿蜒出来,又好像弯弯地挂在他的眼角,他轻笑了一下,夜色开始喷薄。
      “燕某有失远迎,今日有事相商,便把你迎来却扫轩,请勿见怪。坐。”汴梁是座怪城,花怪,肴怪,斋怪,人怪,这斋怪之最,非燕氏祖产田地下的“却扫轩”不可,古人云:“我友蓬蒿土,却扫谢四邻。”还有燕府中“却扫轩不谢客”为人说道,若不入此处,我也寻不着其中玄机。轩内有燕青泓提的字画,上书: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边可解却扫轩这一怪字了,燕氏从开国至今,从未仕途潦倒过,谈何独善其身?既然如此,也无需闭关却扫,赛门不仕。再者,这扫却二字是燕族族长为这二公子备的,轩名应了心景,妙哉。
      我放下疑惑,作揖入坐。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听闻谷氏需纳个小妾冲喜,怎的就挑中了我的宝贝?”他这般不与尘俗同流合污之人,怕事在物质上也有几分怪癖。
      “呃,愧杀愧杀,这都是族长的安排……这事商议的时候,我还在国寺,对此全然不知。公子息怒,你我本性情中人,倘若局面无法扭转,我也会好好待她的。”听
      他皱起眉头来,有几分像他兄长。他抿了一口浓茶,娓娓道来,然后这番话这就像弄潮儿身上的刺青一般扎根在我的记忆里。
      "她说她是个孤女,我信,她在遇到章家长房夫人之前大概还过着沿街乞讨的生活。近几年章家败落,凭借她的资质,他们就把她送去做歌妓了。府中限制诸多,我大哥的幕僚对她古籍颇多,我瞒着没说,直到她□□那夜,我因京中的传唤,连夜离开了这里。恰巧令尊与章氏有些交情,闻她可怜,就把她赎回来了,这点倒是要谢你的。尔后我听闻这事从京城策马过来,到了谷府和令尊谈了一二个时辰,令尊答应把她卖身契给我,未曾料,卖身契成了请帖,也委实可笑。是谷府的女子不够多呢,还是谷氏族长没有死绝想与燕氏短兵相接一回?"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燕氏便出了两个,燕青衡已经不在了,这二公子又要步他后尘。我抬眼看他,他的脸上好像写满了荒唐,我应对道:"那燕兄意下如何?"我想就是这句话,我凭着它让出了一个女人,跳出了自己与女子结缘的道路,我放下了自己的尊严,因为一个对方所爱的女子,或者是我将来的妻——就在我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觉得不论这女子得体与否,因为我别扭的心态使然,都不能被我所接受了。
      "你我什么都不能改变。可我今日还是邀了你来,你我燕谷两氏的缘快尽了吧。你劳什子的就不应该活在世界上,你就是不祥。怕是国寺的福分你没带出来多少,这不,你突然出现毁了我的生活,在将来要搞到我的女人,你是不是还要睡我的床啊?"我满耳是他的叫嚣,催促着我起身,告辞,然后越走越远,感觉身后有一股不容逼视的浪潮涌来。
      他也不甘吧,人总是为了虚无的追求或者快得到的实物奋斗着,哪知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哪里是什么时机不到,因缘不生,因不受缘,有缘无份,一切佛语都只是一个幌子,你信,它便真,你不信,再真也是徒然,所谓机缘,所谓因果,都不过是在快捕捉到光明的道路上被命运横插一脚。我想着想着,走迷糊了,来时光光欣赏这景,却把归路忘了。
      用挥袖而别这样一时意气的选择最终让我显得窝囊并且灰头土脸。也许这是一种习惯,我已经习惯了退让的感觉,这种令人灰暗的力量其实妙不可言——因为在都是光明的世界,灰败也是一种光彩,总要有人退让,这样前进的人才有理由说前进不是么?果然每一次怯懦都能找到保护自己的相当坚固的理由……我觉得我变成了一粒种子,我承载了时光的分量,事实将我炒熟,心便不会再发芽了。那头小径上涌出一堆打着灯笼的侍女,轻移莲步,百花般簇着一位俊朗的男子走来。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便是燕青泓。他见我此番景象,便也笑了,他凑近打量打量我,与我寒暄,语调这般令人熟悉,比二公子那茬儿暖心。
      “怎么着?陪你出府走走?”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一俏丽丫头就提醒道:“公子,再过一个时辰可就府里可不给你留门。”他扯起我的手就走,头也没回道:“偏门留着,不留者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言·一一垂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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