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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言·潦倒新停浊酒杯 ...

  •   春夏的几个轮回,光阴已经将烫金的纹理完全贴合在母亲的脸上,也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好似又踩着四季走了几回,又老去了几个春秋……她在枯竭。她拉着我在檐下走了走,带着局促与不安,最后她像我儿时被邀请去家宴那般,用她纤细的双手环住我,泪水依旧糊了淡淡的胭脂——
      “回来啦。”我点点头。红尘随扰,总归繁华。参了那么多年的禅,却参透了这个,也难怪我资质愚笨。我与母亲走入阁内,她替我拂去肩上的尘,替我斟了一杯茶,继续说道:"族长……需要族中近亲冲喜。"
      一个蹩脚的缘由被一滴泪打开——原本令人有几分欣慰的感觉都散了。上次是不知结局的一场空欢喜,只不过这一次提前知道了结局,需要人们不知不觉注入哀伤去保鲜。母亲的手抚在我蓄的还不是特别长的发上,好像在清洗伤口,然而鲜血从她的眼角跌落。汩汩而出。我觉得我不该回来,可我还能到哪里去呢?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好似狐死首丘,落叶归根,寒鸦也总要归巢,我重新回到这个逼仄之地。我再点点头,表明我这窝囊的半个穷酸书生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拷问。
      我也不多言起身沐浴更衣,去拜见了族里的长辈。行了礼,叔父便开始与我套近乎,满口之乎者也,让原本亲疏的关系更亲疏了。直到我听的有些瞌睡,他才将儿时那些貌似言笑晏晏的往事一一细数完。我猜他铺陈这么久,一定还有更重要的话和我说,果真,不出三句,他就把冲喜一事委婉地说了出来,问我意下如何。我心中正暗自揣度要迎进谷府的是哪位可怜人,叔父方道出其人,这是叔父与族长相商为我寻的女子,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也有几分姿色。原来是她——
      我见过一名歌妓跳舞,她眉间的朱砂衬着柳叶似的眉,身材窈窕,舞袖扬辉,抖落一夜的星辰,她桃花似的眉眼带着寒霜。抚琴的是燕氏的二公子,一曲江湖,才惊四座,佳人霓裳,收纳浮华——我看见他眸里的潮汐在幽幽的屏风前翻滚,一簇火苗被他自己点燃了。对,便是燕青泓带我去的燕氏二公子的弱冠之礼上。造化弄人,这位歌妓,就要作为我的小妾为一族之长冲喜。我做恍然大悟状,表示心领神会,叔父见我如此,也甚是满意,这不皆大欢喜。

      清晨起床,看见这古城一夕之间染上绯色,仿佛一夜之间冬季结束。这景象令人颇为快慰,可天不如意,府里的小厮叩开我的门,唯唯诺诺地唤道:"公子,族长唤你过去。"
      这一路我好似循着药香而去,府中行无履声,万籁俱静,脚步在小心翼翼地丈量一个冬。踱至院内,冬的冷冽都被威严压下来了,族长院中建的这涵虚楼疏朗大气,檐牙高挑,与冬的肃杀巧妙融合,楼旁有一池,与“涵虚”互相应和,达六七亩,透过薄冰可见水底锦鲤往来翕忽。楼内与院中的气息截然不同,扑而来的便是脆弱生命的种种表面。我行礼后未再做声,听着族长在说话,断断续续,就像梦呓。他说那个歌妓很漂亮,她的眼里盛下了整个仲夏的星光。也许老者总是对说故事很钟情,他呢喃着呢喃着,就扯出一堆旧事。回到府里便是这样,一堆旧事与一堆旧物,却其实与我毫不相干。
      组长说是我母亲将这歌姬带给他看的,母亲在他未病入膏肓的时候携一壶清酒看望他,一壶酒就收买了他的心,他猛斟了几口,再去看残阳下那歌姬顾盼生辉的眉眼,借着着酒劲儿,叹了几声老矣老矣,将那个歌姬替代了本要嫁于我的盲女。也许人老了特别赤忱,与我爱故弄玄虚唧唧歪歪的叔父大有不同。
      他絮叨着絮叨着,他说他希望他可以真正好起来,可以掌管着整个家族。他希望我可以好好按着他说的去做,他叫我不要挣扎,不要辜负他与我母亲的良苦用心。说教着说教着,他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名为谷维。这个男子习惯了人们遵从他的命令去做,在说这些话时,他仿佛痊愈了一般。若那奈何桥上的孟婆让这样的人丢了记忆,也着实可惜,他们就要成为只会咧着嘴而无话可说的空魂了!
      “如此,回乡可有所感?”
      “不是近乡,没有情怯。”我想我的逆鳞一定在那一刻闪光。
      回望,只有几座古刹和屋檐的画角,波光粼粼的江面,一面城墙和被绿色凝固起来的古木。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抽起窗旁的手杖向我砸来,斥我不孝,我竟没有感觉到疼痛,我抚摸着伤口,像是要抚平心的褶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言·潦倒新停浊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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