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者归来》青冥浩荡

7、一言·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乘船南上，清晨的莺啼婉转。船头的案几上有几盏粗茶。船夫因日夜操劳有些吃力，我笑说是我带了一船书而来的缘故。
　　浆声和着幽谷的空寂，宁静而缓和。我并不着急，时光永远丈量不了一江之隔，何必紧张，思念永远测定不了等待的绵长，何必恐慌。更不如说我没有想好如何去见母亲，不敢描摹她悲戚的脸，我害怕看见宣纸似的素白。女子那娇弱的样子总是惹人怜惜，也许有这种表情是她们的本能，就像出生就能站立的牛犊一样。有时我是不愿看到她们这样的，刻意用这样的伎俩让人心烦不是？我呷一口茶，听着两岸渐渐响起的猿啼，这天色，日惨惨兮云冥冥，哀转久绝，可是要把游子那肠子给啼断咯。猿啼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我听了也有些恼。这时那头的船夫问我：“这位小哥可是还乡之人？”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着实有些落魄，像个穷酸书生。“只是要迁个去处。”我答道。我哪像个还乡的人？史上那么多书生，乡亲十里相送，又有几个能衣锦昼行，身骑白马，风风光光地回乡？枣叶还在茶水里沉沉浮浮，我想起那一院的枫红，一山如火。儿时我与母亲捧着茶水，在谷府较偏的小阁中，望着远方大肆渲染的红光。我侧边那株永远不开的梅树，在二月时跌落一些生命中颓败或者说可有可无的绿叶，像女子由豆蔻年华转向人老珠黄时那眼角挂着笑意的眉梢。枯叶落尽茶里，母亲总会嫌弃着倒掉。鄙弃说这毁了我的仕途，一生不会有成。而今看来，一语成谶。
　　船靠岸那日,街上的人影被牵扯成一堆搅不乱的青烟。我牵着瘦马走过曲折的古道，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叫卖声，街头游人稀疏。人们多半把我看成了归乡的游子，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叹息，这座古城所有的悲哀，都凝结在他们眼里了。
　　这古城里多半住着谷氏的族人，重复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背着太阳爬上梯田，托着太阳佯装做自己的收获，好似满载而归的回家。他们支持着各州的粮食，卑微地耕作着人们的生命，他们全然不知明日在何方，他们垂死针扎在土地上，如今族长年老，这座古城奄奄一息。
　　掩藏在这土地上的最后一滴神圣干涸，在伟大中平庸下去。
　　此时，我童年的记忆依然全部苏醒，走过宅后小街，便是一面带黄砂石墙，墙后有垂柳小桥，是我儿时玩耍的地方，桥前汇涧水为曲池，所谓水无石不清，园无石不秀，环池则参杂了竹树云石，再走过窈窕幽径，一座小门楼上，刻在“湎古”二字。穿过铺满白绸的回廊，便可以看见母亲脸上泪痕点点，柳弱花娇，可以感觉出她眸中的阴翳。母亲不像从这里出生的，她完全没有这里人们的木讷。我说了她像沾满露水的栀子花，盛开在雨后的清晨里，说来，陈梦与她不同，带着雾中的朦胧与粘稠的潮气。
　　在多年前那至高无上的国舅在一隅瞥见我母亲。她的一个转身被封存在他眼里，她从此被存封在国舅府里。我曾怀疑过他的居心，但是继燕青衡之后，我想他还是对母亲有点感情的，只不过这阵风刮的有些小，很快就过罢了。
　　一阵风，可以吹皱一池春水，可以唤醒花开，也可以催促一朵花凋谢。

作者有话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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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会问不是衣锦夜行么，我改了一下项羽的话，特别说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