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者归来》青冥浩荡

6、一言·离别在须臾

　　"你是去是留，自己决定。"寺里的住持于我这般说。
　　因为寺中又来了一位男童，却是昆氏嫡出，单名一个寒，这几年昆氏因坐花石纲案没落不少，趁着档子，这嫡子也就由权利织就的网给推到了这里来。我曾在书阁的一角透过堆叠的书籍见到他因刚剃度而泛青的头。也许就是那种颜色在冥冥之中给了我解脱。我心中涌出一股奔涌的浪，难说其冷暖，我真想着上常服，去寺外走走，哪怕是嗅一嗅凡尘也好——这日日夜夜的研读，终是没有换来一颗愿逃俗纷之心。当朝有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在烟雨之中恍如梦境，这寺救不了饥荒，只供的了佛，这受供的佛却救不了人。前几日一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夫人抱着一个婴儿到了寺内，在庙前没日没夜地哭，哭着哭着，那个婴儿同她一起哭了起来。
　　我很少听过婴儿哭泣,那种拼了命挤出来的沙哑的叫声，带着令人万念俱灭的冲击力，他不让你忘记童年，宦官之子在奶妈的怀里哭的也是这般，好似在这方面没有三六九等，因为他们的哭声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明显的哭出高贵来。唯一有差别的是后来奶妈温柔的安抚声，直到天地间留下浅淡的絮语。那夫人怀中婴儿的哭声令人肝肠寸断，颤的我手中的佛珠摇摇晃晃。我接济了他们七日，他们第八日便被叱出了门，我也因此在佛堂跪了三日，那三日里的世界，被安静排山倒海般地灌溉，我看着蜘蛛在房梁上吐丝，这东西行动起来很有规律。起初我抚摸这佛珠，怎么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后来才明白，因为除了哭声，他们的身份确实与官宦子弟不同。这才想起母亲曾指着我的脑袋与我说，别看我整日在研读经书，腹中的东西还不如其他人多。我想着佛就是擦亮双眼的吧，跪着跪着我就悟了，悟着悟着我就恨了。
　　那是师父给我的佛珠，十八颗子珠，助我获福无量。我生命中绵绵的劫数依旧跌踵而来，只是犹记师父在菩提树下身披袈裟，枝叶掩去了散漫的日光。他道："若用菩提子为数珠者，或用掐念，或但手持，数诵一遍，其福无量。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他把我带进这劫数里，如今，我又要自己出去了。我翻阅完那么多典籍，像是一件使命已被完成，回味起当时灯光下的自己，不禁有些惋惜，当年生死书丛似蠹鱼的幻象算是真真正正的灭了。背起布包乘着月色大好离开了这里，我终于真正踏出了这里，到底多少人搔首踟蹰想走入这里，又有多少人夜不能寐想离开这里？只谈逝者如斯夫，又是几十春。

　　我猜翌日同舍生推开木门之时，会看到念珠躺在木桌上。会窗外的阳光清冷，携着蔷薇花盛放的色泽，衬托住当日的清辉。
　　信我已经托僧人交还给了燕青泓。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其中有一封提及了我母亲，她现在在湘水以南。她搬回了谷府，为了找到与她所深深眷恋的梦可以相呼应的东西——显然不是爱情。今日听说是谷氏一族的族长抱恙，长达十月，病魔缠身。他在榻前唤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良辰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哈哈，以后几章你们会看到对花石纲案的具体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