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者归来》青冥浩荡

5、一言·铁马冰河入梦来

　　曾经我和燕青衡去酒肆买醉，听他醉后幽幽描述令他折腰的女子，而那日不同，我依稀记得黄昏悠悠的霞铺洒在酒肆旁的桑树上，木桌上的小菜以及酒坛子里的快模糊的脸。那日的燕青衡将离开青泓，他将去远征。
　　酒肆就开在桥头附近，推开窗便可见桥头的些许木桩以及那带刺的白蔷。那卷起漫天风沙的女子没有来。他手里宣纸上描摹点染的蔷薇便没有了主人，显得更加孱弱了。
　　小二搭着汗巾，谄媚道："这可是店里最后一坛陈柯梦了。这陈氏前些日子已经投奔亲戚去了，这价格……改为三十锭白银了。"他甩下一锭黄金便携我入座了，满眼是那酒，未曾瞥过一眼小二。
　　他醉后与我说道："原来这名字，只值三十锭白银。"

　　谁都知道燕青衡出征根本没有意义，他没有读过几本兵书，在出征的前几月里，我偷偷捎些兵书给他，怎料得他一本未动，还一脸无奈地与我说：“我本是要输的，你要我扭转战局，就是逼我违背使命。”记得一年除夕，他因惧怕鞭炮声蜷在燕青泓怀里，听说他看见鲜血都会躲在燕青泓的身后，懦怯地将自己掩藏在燕青泓的背影里。我怜悯他，我入佛门，假以求安逸实则保官位，他征边疆，假以求国平实则成傀儡。都是牺牲，他身上背负的更多，我的一生被利用，而他，所有的生命已然不属于他。
　　也许相同的人之间总会产生点兔死狐悲物的情感，出征的大前天，听说他在莂秋亭前怔怔站着。应该是看着枫树脱落的树皮，看着它脱落之后里面浅棕色的肌理，枫叶死气沉沉地站着，云朵背负着压抑在飘忽，我也在为去国寺的相关事宜做些准备，穿过莂秋亭去寺院是一条捷径，归来时我发现他满目呆滞，孤单的身影撑开铺天盖地的残殇。
　　他好似自言自语道："我种了些白蔷。何时才开花呢。"也许再也等不到春日了吧。边疆满是黄沙，雪花，与鹰。这样也好，也许在他归来的那一日，就可以画出染满豪气的蔷薇来。我对他说了他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国为现，家为后，无国便无家，无家便无陈柯。”

　　要知道世间很多缘起都是因一柄素伞带来的。我儿时便听过白蛇的故事，也听女施主念叨过，就这么一柄伞，从烟雨迷蒙的江南撑到了塞外那落日孤烟。
　　后来，他孤身闯入敌军主帅的大营，割了那副将的狗头。他证明了自己，没有老死在那种将一身破败的懦弱里。我想起大理寺的桃花开的那般殷红。
　　不过我也起疑。燕青泓曾因燕青衡来过流云寺一趟。带了些青衡给他的书信，烧了几炷心怀鬼胎的香。不知这信是他遗落还是故意摊开放在我桌前，他清秀的字迹里夹杂着难以言明的情愁。他提及曾经，提及我们去饮酒，提及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莫问我为何去信？因为他是不会对燕青泓说谎的。燕青泓是他生命中一份难得的依赖，他把他所有的弱寄托在燕青泓这舴艋舟上。
　　信里提及了真相：燕青衡假象的叛变。他应该是谋划了很久才做出决定。他很聪明。从从容容带着四万万大兵西上，马蹄踩瘦了西风，全军归降。我不知道是什么感情支撑他走过这段路程的，或许是大漠没有花，他可以不痛苦。
　　他自毁双目，为了使敌军不疑，或者，不想看见肮脏？当夜大军四万万，敌军覆灭，其余残党被副将李晗带三千骑兵追杀，燕青衡已在纷乱之中自尽，好像品多了陈柯梦，长醉不醒，不再痛苦。在他那日拒绝我的兵书后，他还是把家与国隔开，殊不知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这场战争虽是为了西上与戎族交战，夺回戎族私自割据的三里土地，之于我地大物博之国不过弹丸之地，假若这三里地沦入贼人之手，那丧的不仅仅的这三里土地，一并消失的，是国家的尊严，从此以往，我朝便可随便践踏，随意抢占，随意割据——此战不得不胜。想必燕氏是想借此机会将燕青衡打下进入官场的基础，扶植自己的势力。此生谁料，心在江南，身殉黄沙。
　　他只是溺死在自己的梦里了。

　　消息传入京中一是一日之后，灰暗的下了雨。
　　很反常地无风。
　　窗外，又被一片昏黄裹住，悠悠荡荡，一切躁动都被压制下来，囿于温柔的囚牢。

作者有话说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