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以南》肯信春光老

2、月下，白衣，血

　　（五）
　　太阳落下山头，暮色逐渐降临，深深浅浅的暗紫色逐渐布满南疆古老的天空，无数的参天古木伫立在南疆的土地上，斑驳的阴影里，一条长满杂草的羊肠小路若影若现。然而就是这条狭窄的小路，它将通向世界地图最边缘的地方——归墟。
　　阿古的衣角划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不太好走，她只好稍稍俯身注意路况，瀑布似的黑发就从肩膀处滑了下来，她把头发抚到耳后，没走几步，又滑了下来。
　　“稍等。”她对走在前面的云飞流简短的说了声。
　　云飞流侧过脸，看到阿古扯了一条长长的南疆断肠草，她把草牵起伸到耳后，向上一挽。断肠草质地柔韧，刚好把那一头长发扎成了一束浓墨，但她头发浓密，耳边还有些碎发扎不上，她就沾了些露水，把头发往后抹，结果一缕发丝黏在左脸颊上，发丝极黑，更显得她的肌肤如雪，她也没发觉，便道：“走吧。”
　　天色越来越暗，一轮浅月，几点繁星，在树梢处渐渐浮现了身影，四周有虫声响起，偶尔伴随几声归鸟的啼鸣，吹过几缕夜风，惊起了一两只萤火虫，转眼又不见了。
　　“阿古，是吧。”云飞流忽然说话，搅乱了森林里安静的氛围。
　　“嗯。”
　　“我有个问题。”即使看不到云飞流的表情，但阿古也觉得就连他的声音也带点奇怪的笑意“为什么只修炼轻功，你不怕吗？”
　　“怕什么？”
　　“哼，还用说吗？”
　　她沉默了会儿“我不跟别人争就是了。”
　　云飞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反问：“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说过。“她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足够清晰”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云飞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古，嘴角是上扬的，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难道你们不想要赶尸符？”
　　阿古皱眉，刚要说话忽觉妖风扑面，眼前白影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就是天旋地转。下一刻，自己就已被生生甩出三丈，直撞上一棵大树上。霎时五内翻腾，眼冒金星，喉头腥甜，她死命忍着才没把血吐出来。
　　阿古咬咬牙，使出全身力气一手撑地，一手扶树，慢慢的坐了起来。
　　云飞流站在原地，白色的袖口还在翻飞，那是他瞬间爆发的杀气。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看到剑锋般轻薄的唇角，凝固成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那些同伙，还想躲多久？”云飞流说得很慢。
　　阿古像是怔了怔，只听她轻轻说道：“我没有同伴，找不到。”
　　“哼。”云飞流冷哼一声，周身杀气暴涨，瞬时妖风阵阵，树叶翻舞，发出鬼祟的摩擦声。
　　“自从我们进入南巫森林，你那些同伙就跟着我们，当我不知道吗？”
　　“有人跟着我们？”阿古一愣，下意识打量四周，入目却只见古树参天，鬼影幢幢。
　　“你果然很会作戏。”云飞流双手环胸，笑问道：“‘只修炼轻功。’这是你想的招数？高招啊，差点让我都松懈了。”
　　阿古看着云飞流，微微开口，呆了呆，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还想狡辩？”
　　阿古摇了摇头，“我觉得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眼神看着云飞流，又好像看穿了云飞流，看向森林的深处，不知名的地方。
　　半饷，她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对云飞流说还是在自言自语，轻轻一声“算了。”
　　上牵的嘴角，莫名带了一点疼痛的触感，拉扯着云飞流的笑容，他忽然觉得很烦躁，干脆不再看她，随手摘了一片叶子，闪电般掷入森林里某个角落。
　　“滚出来！”
　　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杀气陡然凝滞，诡异的安静里，有一个妩媚的声音，像一朵花朵般轻柔绽放。
　　“云郎，下这么重的手，你好狠的心啊。”一个曼妙的影子从黑暗中悠然浮现。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只见语笑嫣然，眼波婉转，一只手作兰花指优雅的夹住叶子，另一只手放在胸前，五指纤纤，戴着五个精巧的小戒指，戒指上五道隐约的流光直通向森林的黑暗处。
　　“仙儿？”云飞流愕然看着她，但不过一瞬，熟悉的笑意又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眼睛“怎么不待在扬州，跑到这儿来了？”
　　仙儿掩嘴轻笑，霓裳羽纱里，五指鲜红的豆蔻触目惊心“云郎走了好几天，仙儿不甘相思之苦，便跟来了，再说……”她往前走了一步，双眸霍然雪亮“云郎既已拿到了赶尸符，不如转送仙儿，仙儿可是向往已久呢。”
　　云飞流几乎要哑然失笑“我要是不送呢？”
　　仙儿微微一笑，也不回答，纤纤玉手抚了抚胸前长发，五个玲珑剔透的小戒指即便在黑暗中也闪闪发亮。
　　“对了，我想洛易小师弟多日不见云郎，想必也是十分想念。”她瞥了他一眼：“所以，我就把他也带来了。”
　　云飞流依然笑着，眉眼却一点一点变冷“想拿小师弟威胁我？”
　　“仙儿怎么敢拿小师弟威胁云郎。”她轻轻靠在一棵树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慢慢抬起来，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她看着云飞流，笑容如夜百合一般缓缓盛开。
　　“我是拿他杀你。”
　　突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手中一道银光直逼云飞流。云飞流动作迅如闪电，持剑就是一挥，那人已逼到面前，一见那人，云飞流陡然收剑向后掠去，撕拉一声，那身战无不胜的白衣竟被撕了一角。
　　那人站定，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羸弱少年，双手费力的提起一把大剑，他大口喘气，脸上泛着病态的青灰色，一看到云飞流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师兄救我！！！”
　　仙儿站在洛易身后不远处，笑眯眯的观看这场诡异的打斗，她手中戒指牵出纤细的流光，远远的连接着洛易的四肢。她像是觉得好玩似的做了个兰花指，洛易双手瞬时举起，一脚倒提，做了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洛易不堪剧痛，嘶声大喊救命。
　　“够了。”云飞流冷冷道，这一次，他没有笑。
　　仙儿听了也不理，她又换了个手势，洛易的惨叫更加撕心裂肺，他双眼充血，死死望着云飞流，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救“师兄……师兄……救我……”
　　云飞流一手慢慢提起剑，一股无形的杀气渐渐包围四周。
　　“你现在放了洛易，我还能饶你不死。”
　　仙儿颇为不屑的挑起眉毛，懒洋洋道：“跟你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段？这种鬼话，去给那位姑娘说吧。”她一边说着，精致的下巴朝远处受伤倒地的阿古轻轻一扬。
　　云飞流微微眯眼，没有回答。
　　“云飞流啊云飞流，这么多年你稳居天下第一，霸占了扬州迎仙楼，还有我做你的左右手，该有的你都有了。”仙儿笑着说：“可是，你不该这么贪心，连赶尸符都要一人独占。这么多年来我为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该有点苦劳吧，况且你很清楚我是多么想要赶尸符，可是你……”说到这儿她忽然打住，然后摸着自己的眼角，莞尔一笑“算了不说了，越说越生气，生气了就不漂亮了。”
　　一直沉默的云飞流拿起自己的剑，看也不看仙儿。
　　“别废话了，开始吧。”话音未落，他瞬时化作一道白色闪光直直冲向洛易和那五线流光，左突右闯，手起剑落，就要斩那五线流光。
　　仙儿看了只是轻笑“别白费功夫了，这是我的真气凝结的傀儡线，斩不断的……”话还没说完，一丝凉意已经抵达她的脖颈。
　　她一心只注视那道白光，然而在视线的死角，云飞流已经如鬼魅般来到面前。
　　杀气渐渐平息下来，仙儿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消散无踪。
　　云飞流很满意的看着仙儿流露出惊诧的表情，然后他模仿仙儿的口吻，在她耳边轻轻道“别白费功夫了，这是我的真气凝结的幻影，骗你的……”他手一偏，一剑刺穿仙儿纤细的肩胛骨，狠狠钉在树干上，鲜血喷射，染红了她一身美丽的轻纱。
　　仙儿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看着云飞流，嘴唇依然在上扬，一个惨白的微笑。
　　“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他一手勾起仙儿的下巴，声音阴冷低沉“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利用小师弟~”
　　仙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其实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洛易，一直被你保护……”她抬起眼眸，看进云飞流的眼睛“被你心疼……”
　　“噗哧——”一声轻微的声响，是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森林安静的可怕。
　　鲜血一点一点浸透云飞流的白衣，这一剑刺得极深，任何人都不能抵挡这么重的伤，哪怕是天下第一。
　　云飞流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他甚至能听到身后那个人浑身发抖的声音，但是他不想回头去看。
　　仙儿的肩胛已经残废，无法再发动傀儡术。
　　洛易是自愿的。
　　“嘭”一声，那一袭不可一世的白衣，终于也闷声倒地，狼狈不堪。
　　面如土色的洛易浑身哆嗦，他紧紧握着染血的剑，神经质的盯着云飞流，像是生怕云飞流突然反击。
　　云飞流仰面躺在地上，他看到在沉默的大树之间，切割了一片小小的天空，南疆的夜晚，有几颗星星无声的看着他，安静闪耀。
　　云飞流忽然觉得很疲倦，但他还是开口问了：“为什么？”
　　“师，师兄，不……不要，怪我。”洛易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只是想要赶尸符而已，仙儿姐姐已经答应我了，事成后，迎仙楼归她，赶尸符归我，有了赶尸符，我就不用依靠你了……对了，师兄你放心，仙儿姐姐答应我只要你交出赶尸符就可以了，她不会杀你的。”
　　然后，云飞流听到仙儿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呵呵，小师弟干的不错，快来帮我把剑抽走。”
　　“噢噢。”洛易连忙答应着就要过去拔剑。
　　“你一旦拔剑，她立刻就会杀了你。”云飞流的声音很低，但每一字都清晰的传入洛易的耳朵。
　　洛易浑身一滞，很明显被吓住了。
　　“洛易不怕。”仙儿语气温柔“仙儿姐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是知道的，不是别人随便一两句就能破坏。”
　　洛易闻言脸色缓和了些，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双手颤抖着就要拔剑。
　　云飞流冷笑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她说她很想要赶尸符。她怎么可能拱手送给你？”
　　仙儿见洛易又开始犹豫，声音放得更加温婉“姐姐早就说过，赶尸符无非就是武器，迎仙楼才是姐姐的心血所在……”
　　云飞流见洛易眼神涣散，知他心中动摇，便将体内剩余真气全部注入声音中，立刻一字一字，如雷贯耳“洛易我告诉你，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
　　“啊！”洛易忽然大叫，他双目血红一把将剑抽出来，仙儿刚刚要松口气，下一刻，那剑就刺入她的胸口。
　　她的纱裙，脚下的南疆绿草，洛易的脸庞，到处都溅上她的血，仿佛盛开了无数朵妖冶的血莲。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却看向了云飞流，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逐渐失去了神采，但她依然微笑着。
　　云飞流听到她轻轻的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你最心疼的……”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弄脏了那张绝美的脸。
　　她死了。
　　“呜呜呜……”洛易跪倒在地，双手捧脸大哭起来。云飞流则愣愣的看着死去的仙儿，一言不发。
　　也不知哭了多久，洛易站了起来，他拾起血迹斑斑的剑，摇摇晃晃走到洛易面前，双手颤抖着举起那把剑，对准云飞流的胸口“是的，师兄你说得对，江湖上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他满脸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到云飞流的脸上。
　　云飞流想擦无奈受伤有没有力气，索性闭上眼“不用废话了，动手吧。”
　　洛易哇一声又开始嚎啕：“师兄，你放心，我会好好管理迎仙楼的……对不起，你不要怪我……”一边哭诉，一边却高高的举起了剑，即使云飞流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接着一声闷响，但过了片刻，那熟悉的剑没入骨肉的冰冷感觉并没有如期而至。
　　云飞流睁开了眼——他看到晕倒在地的洛易，在洛易身后是弯着腰扶在树旁的阿古，她手里还拿着一块大石头。
　　他望着阿古，阿古也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依然那么明亮，让他想起此刻在他们头顶上闪耀的星星，但这个念头也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疲惫。
　　他想说点什么，血却涌上喉头，他想肺腑都被伤了，那一剑刺得可真深。
　　云飞流索性也不说话了，闭上眼，任由整个世界模糊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的深处，有两个人影向他走来，走近了，原来是仙儿和洛易，两人身上都染了一层透明的光芒，对他微笑。仙儿一身布衣，还是初见时的模样，她含笑看着他，轻轻道：“云郎。”小师弟仰头看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仙儿姐姐，你脸怎么红了？”仙儿又羞又气，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捏他的脸：“小孩子不准乱说话~”洛易大喊疼疼疼，朝他大喊：“师兄救我~！”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笑声，便要迈开步子，朝他们走过去。
　　刚走出第一步，那铺天盖地的血红色就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