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以南》肯信春光老

3、大海，归墟

　　（六）
　　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在黑暗的深处，有一个细微的声音渐渐响起，一声，一声，连绵不断的在耳畔冲刷，从不停息，从不离去。
　　血红色在视野里淡去，一点一点的天青色伴随着柔软的光芒，像一团墨慢慢的晕染开来。耳畔一声声轻吟逐渐清晰，它们撞击着礁石，沙子，还有飞鸟留下的脚印。好像从这个世界的诞生一直到时间的尽头，它们一直都会在那里，一声一声，勾勒出这片大地永恒的模样。
　　然后云飞流终于醒了，清晨的光芒轻柔拂过他的眼睛。
　　他撑起身子，茫然的看着这个宛如新生的世界——沙滩，天空，还有无边无际的大海，这里是归墟，世界的尽头。
　　不远处，阿古抱膝坐在沙滩上，安静望着大海，两人之间生了一堆火，快要熄灭了，一缕青烟轻盈袅袅，飞向蔚蓝色的苍穹。
　　“别乱动。”她侧脸看了云飞流一眼，海风便吹乱了她的长发，一丝丝贴在脸上，她把它们抿在耳后“扯动伤口就糟了。”
　　云飞流才注意到自己的腹部缠了布，血渗透出来，凝固成一朵张牙舞爪的红色花朵。
　　他立刻下意识回头望，南疆的十万莽莽丛林却早被甩在了身后，此刻它们沉浸在晨雾中，看起来那样遥远。
　　他慢慢回过头，躺下来，柔软的沙粒贴着他的耳后，晨光有点刺眼，他一只手搭在眼睛上。
　　“为什么救我？”
　　阿古想了想，道：“如果救那个人，他可能会杀了我，但你不会。”
　　“……你杀了他？”
　　阿古摇摇头，头发又被吹乱了，她索性不管了，任那头黑发飞舞“只是晕倒而已，我把他留在森林里面了。”
　　云飞流忽然轻笑一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他从小身体就弱，心肠又软，我想干脆把赶尸符给他，以后就算我死了，他也能有个依靠……”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慌？再忍一忍不就好了，呵……”
　　阿古很安静的听着，在他们的面前，湛蓝色的海浪以千万年永恒的节奏轻轻撞击着沙滩。
　　云飞流渐渐平静下来，片刻，他撑起身体，和阿古并肩望着大海——在大海和天空交界的尽头，太阳慢慢冒出来了。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伤的不重，我知道你手下留情了。”
　　云飞流侧过脸看着她“那么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到底又为了什么呢？”
　　阿古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递给云飞流。
　　云飞流打开地图，诧异的发现这只是一张普通世界地图，仅仅比平常的地图稍微大一点，周围留下了许多空白。地图已经被翻得很旧了，但拿在手里，依然柔韧如初。
　　“其实，我也问过我的师父，可不可以只用轻功行遍天下。”云飞流觉得此刻仿佛天地都安静下来了，只听到她的声音，轻轻诉说“但我的师父告诉我——只要是自己向往的，自己选择就行。”
　　“从此我就只修炼轻功，后来到我要出师的时候，师父问我以后要干什么。”初生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笑了笑，恍惚间时间都要停滞“我说我要去世界的尽头看看。”
　　“师父就把这张地图送给我，他说他希望我能填满地图的空白。”阿古从云飞流手里接回地图，小心的放入怀里“我答应了。”
　　云飞流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看着她，听着她平静的声音，在海风里越飘越远。
　　“都说‘南疆以南，归墟无边’。”她摇头笑道：“我不相信。”
　　愣了半饷，云飞流才问出一句“那你怎么去呢？这里又没有船。”
　　“其实这三年我常常来这里，自己做了一艘小船，就在那里。”她站了起来，指着沙滩边一块巨石的后面，云飞流不用看，瞬间就捕捉到船木在水流中起浮的声音。
　　“上面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够我用三个月了。”
　　云飞流也站了起来，他死死看着她，甚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果三个月后还是没有到达陆地呢？”
　　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耸耸肩“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这次回去，就是向师父告别的。”然后她抬起头，对他微笑道：“然后就遇到了你。”
　　在大海的尽头，天空的深处，太阳的光芒染红了水天一色，她看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然后闭眼深深呼吸了一下。
　　“我该走了。”然后她又像想起什么“对了，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我的匕首在船上。”
　　云飞流这才想起自己的剑，他低头四顾，那把多年来从不离身的剑此刻竟孤零零的躺在沙滩上，剑刃上沾满了血和沙粒。
　　他默然拾起剑，递给她。
　　“谢谢。”说罢就是反手一挥，利落干净，她竟毫不犹豫的割去那一头瀑布般美丽的长发。
　　那万千青丝，飘扬而去，在金色的晨光中漫天飞扬。
　　她把剑还给他，长发已逝,可那双眼睛竟越发明亮“珍重。”
　　云飞流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转身走到石头边上，利落解下缆绳，足下一点，一个轻巧的跳跃，就到了船上。
　　那船载着她，划过金色的海浪，出发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不自觉一步一步向前，直到走到海水边上，才停下脚步。
　　忽然，他看到她转过身来，远远的说了一句什么，太阳在她身后发出万丈光芒，灿烂的刺痛了云飞流的眼睛，但他还是睁着眼望着她，大声问：“你说什么？”
　　阿古笑了，憋足力气，对他高喊道：“我说，那天傍晚，我听到你吹的叶子声音，很好听！”她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过身。这次，她再也没有回头。
　　海风呜呜的吹过，把每一个字送到他的耳边。
　　海浪打湿了云飞流的衣服，但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驶过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