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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雨,森林,夕阳 ...

  •   (一)
      雨停了。
      阿古钻出树洞,衣服不小心刮过洞边蔓延的苔藓,染了一袖子的绿痕,布鞋踩在积水的落叶上,一下就湿透了,绑头绳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她干脆放下头发。黑油油的长发铺了满身,那水就沿着发丝滴滴答答往下落。
      云飞流就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溅满各种液体,绿的是树汁,透明的是雨水,还有大片大片的红色,人血。他的脚下,横七八竖躺着四五具尸体,都是一剑封喉,热血汩汩的流,浸染了片片深绿的图案,还是新鲜的,冒着热气。
      “怎么,不躲了?”云飞流也不看阿古,只拿袖子慢慢擦着他的剑,寒光闪闪,有股银灰色的血腥味,隔了这么远也闻得到——天下第一的剑。
      阿古看着他,声音平静“如果对手是你,躲着也是浪费时间。”
      云飞流对这句回答像是很满意,笑了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倒省了些麻烦。”
      然后就是短暂的沉默。
      “但是,你现在还不能杀我。”一字一字,从阿古细细的牙齿里迸出,在林间湿润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云飞流还是笑着,不慌不忙的擦着剑“为什么?”
      “我还没到归墟。”
      “南疆以南,归墟无边~”嚣张的眉毛轻轻一扬,云飞流第一次打量了阿古一眼“去那儿干嘛?”
      “有事。”
      “什么事?”
      阿古说:“有事。”
      阿古的尾音还没有落地,哗一声极细的声响,云飞流的剑锋已经抵达阿古的下巴,仅仅是发梢一滴水珠落在地上的时间。
      “最后一次,什么事?”
      剑锋距离阿古的脖颈尚有半寸,但是杀气所至,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延展开来。
      阿古迎上云飞流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
      “有事。”
      树林间穿梭着风声,卷起每一片叶子,摇晃每一棵树枝,各种各样细碎的声响和呢喃,湿漉漉的发丝在风中飘飘荡荡。
      云飞流忽然笑了笑,银光一闪,那剑瞬时就不见踪影,接着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既然你不说,我就和你一起去归墟看看,反正我都办完事了,闲着也是闲着。”
      阿古默不作声,七八具血淋淋的尸体也不过是办事而已,江湖原本就如此,她只想能避就避,不料在这个时候撞上……忽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尚不及躲,一大团红白斑驳的衣服已经盖在头上,竟是云飞流脱下外衣随手扔给她。
      她抬头,有点茫然的看着云飞流。
      云飞流也不看她,只轻笑道:“我饶你不死,作为交换,你帮我洗下衣服~好了,我去休息下。”说着,人就走远了。
      那衣服落在阿古手里,还有几分暖意,是人血的温度。

      (二)
      入夜,阿古在树洞前生了一堆火,火上用树枝搭了一个架子,云飞流的衣服就挂在上面,血大部分已经洗净,只是留下了一块块暗沉的印迹,随着夜风微微起伏。因为那一场大雨,树枝都浸了水,生出的烟很是呛人,阿古只有尽量离远一点,那青烟蹿进鼻子里,狠命忍着才不至于呛出声来。
      “唉~真想回扬州啊~”云飞流坐在不远处一棵巨树下,漫不经心的伸了一个懒腰。
      “算起来去归墟还要四五天吧,要经过血虫谷,天涯石,南巫森林……”云飞流自顾自的数着,忽而嘴角一挑“这些地方无不凶险至极,就算是一流高手也不敢贸然前来,可是你……”那双狭长眸子里的目光落在火堆冉冉升起的青烟上,微微眯起,嘴角笑意更浓“可是你的内力,连树枝都无法烘干,居然还敢去归墟?”
      阿古没有作声,拿着一枝树枝伸入火堆里翻弄,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时冒出火星子,在她的手腕边旋转,拖出一道道金色的痕迹,转眼又消失了。
      “说吧。”云飞流看着阿古,似笑非笑“你的同伙是在哪里接应你?”
      “我没有同伴。”阿古一边说一边专注的翻弄那堆火,不妨长发从肩膀处滑落下来,她随手把头发抚到耳后。
      “呵”云飞流笑了“你还真敢去送死?”
      火越烧越旺,映红了阿古的脸,她抬起头看着云飞流,漆黑的眼睛倒映着火光。
      “我敢一个人去,自然有我的把握。”
      “噢?”云飞流挑眉,越发饶有兴味的打量阿古,然后他歪着头,一只手撑在脑后,闭上眼睛慢悠悠的说:“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三)
      阿古是被越来越浓的腐尸味惊醒的。
      电光火石,她还来不及睁眼就立刻把所有力量积于手腕,脚奋力一蹬,猛向上空一跃。就在她用尽全身力气跳上头顶树枝的同时,身下轰一声闷响,她倚睡的树干已经被砸个稀烂。
      瞬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靠的是多年来走南闯北锻造的经验和教训,可是毕竟凶险至极,她一只手靠在树干上,浑身发抖。
      但是她立刻警觉,发抖的不是她,而是这课百年巨树。
      树下,云飞流连带他的白衣早就不知去向,只有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草地上,勾勒出两个散发冲天腐臭的庞然大物,它们挥动巨斧砍向大树,每砍一次,树就倾斜几分,无数飞鸟四散飞逃,发出尖锐的啸声。
      阿古靠在濒死的树干上,慢慢咬紧了牙关。她闻到更多更浓的腐尸味道向这里靠近。
      她抬头看向天空,南疆的天空常年飘荡着死灰色的瘴气,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等待自投罗网的飞鸟。但她注意的不是那些瘴气,而是那些拍打着翅膀冲天而起的飞鸟,当无数飞鸟黑压压的占据半个天空时,好像那些剧毒的瘴气也就不过如此了。阿古这么想着,心里竟平生几分快意来,然后她闭上眼睛,平静下来调整呼吸。
      下一刻,阿古随着飞鸟腾空而起。

      (四)
      日暮西山的时候,在血虫谷的尽头,一个白衣人正坐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悠闲的吹着一片叶子。叶子的声音原本极其尖锐,但在他的吹奏下,高昂陡峭,仿佛一把薄薄的银刀,在指尖下不动声色的展开,割破他一身的斜阳。
      不知从何时起,阿古已经站在他的身后,长发上粘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衣服上则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树枝鞭打的泥痕,她也不整理,只安静的站在原地听云飞流吹奏。
      “嘶——”一声微鸣,叶声嘎然而止,锋利的叶片划破了嘴唇,渗出几滴血珠,云飞流混不在意的抹去血痕,他若有所思的打量手里的叶子,片刻后,开口了:“很久以前,我就问过我师父,一个人可不可以只学轻功?因为从理论上来看,这样虽然没有攻击力,但是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也不失为一个保命的高招。”
      他顿了顿,继续道:“结果师父当众嘲讽了我一顿,说古往今来没有人只靠轻功闯荡江湖的,还叫我少痴心妄想。哼,我也就随口那么一问,只会轻功就杀不了人了,那也没什么意思。”他轻笑一声,随手一扔,那叶子就飘落出去“没想到你,明明内力虚弱,却可以跨越整个血虫谷,虽然没有杀一个血虫僵尸,但也没有被一个僵尸所杀。这份轻功,怕是独步天下了吧。”
      “我那个师父,见识浅薄还妄自尊大,最后还想跟我争迎仙楼。”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幸好,我杀了他。”
      云飞流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他转过身,阿古不躲不闪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的头发上沾满了羽毛,花里胡哨,乱七八糟,脸上也溅了好多泥点子,可她像是丝毫没有在意,只睁着清冽如水的眸子,极其专注的望着云飞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让虫谷的所有僵尸都攻击我?”她问。
      云飞流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好笑,索性就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头上最耀眼的红色羽毛扯下来,然后他对着日落的方向举起那根羽毛,一边把玩,一边笑道:“你以为我昨天为什么要杀那几个家伙?”
      阿古微微皱眉。
      “几个不入流的角色还敢跟我争赶尸符。”大红色的羽毛衬着夕阳血色的光芒,焕发出某种妖冶的质感,云飞流微微眯起眼睛“这不就是找死吗?”
      阿古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道:“……赶尸符是什么?”
      云飞流看她一眼,嘴角上挑:“怎么,连赶尸符都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这时正好漫天斜阳,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泛着琥珀色的水波。她的身后,南疆的十万莽莽丛林,也铺了一层琥珀色的辽阔波浪,风吹过,那琥珀色就从天的尽头,一层一层滚滚而来。
      “不知道就罢了。”云飞流松开手,那羽毛也随风而去,远远缀成一个鲜红的点“走吧,去南巫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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