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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个初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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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呀呀呀---!!!!!”赌桌旁七个闲家齐声哀嚎!
铁蛋似是提不起劲,懒懒道:“入夜了,似你们这般叫法,人家以为是鬼夜哭哩。等下吓着隔壁小绿豆,瞧豆妈跳出来揍你们。”
对家胡子大叔虎目含泪,喃喃道:“死小鬼今儿忒邪门,居然连了十二局庄……”
(参考天九计分法,庄家如结牌胜出,闲家需赔双份。庄家如在该局前已经连着做庄,除刚赢得的一局不计外,则闲家要赔 [连庄次数] X [1份赌注] + [1份赌注] 的钱。庄家初连,闲家赔2,两连则赔3,如此类推。铁蛋连庄12局,于是闲家要赔13份赌注!)
铁蛋睨着胡子大叔,“咋啦?硬把铁爷拉过来赌,输了又鬼吼鬼叫。还赌不赌?不赌铁爷可要回家睡觉。”
其他闲家纷纷拉住不放,“不许走不许走,我们还没回本!”
洗好牌搭成八栋,对家胡子大叔抓起骰子,顺口报出砌牌方式:“双翼齐飞、片皮!”别的闲家动手将头尾两栋牌叠在中央两栋牌上,胡子大叔朝手心里三粒骰子吹气,连随掷出。铁蛋却是呆站着,神识飘到车府那小书房去。
双翼能否齐飞尚未可知,但自己却真似去掉一层皮……
胡子大叔瞪眼道:“喂!铁蛋,发什么呆?取牌呀!”铁蛋这才回过神来。
各人依次由牌栋顶层取牌,等每人手里攥了四张,铁蛋瞧了一眼,不耐烦地把四张牌全甩出,说道:“甭看啦,你们通通得垫牌。”
闲家见是一对天牌一对九牌,合成一副四天九!众闲家连哀号的力气都没了,潸然泪下,掏空钱袋抵数。
铁蛋收过钱,见众闲家萎靡不振,眼看是输干输净,于是散了赌局,闷声不响走到大街上。
虽然钱袋满满,可铁蛋丝毫不快活。听说,赌场得意,别的地方多数失意……
初更将至,大街上依然热闹。铁蛋怏怏不乐,避开人群,有意无意又再走到车府附近。
明知那人不在家里,铁蛋还是攀上围墙张望,探头一看,赫然望到小书房中透出光亮,心头突突乱跳,说不清是喜是忧。等了一阵,伺机翻过墙头,蹑手蹑脚来到小书房外。伸手想要拉开窗户,却又踌躇。
已经相隔一月,不知那人气消了没?不管了,等见到面再算……
铁蛋悄悄拉开窗,自窗缝窥看屋内,没想看不着最思念的人,却见有两个小丫头正默默收拾满地狼藉。小书房里仿佛曾遭狂风卷袭,书架椅桌东歪西斜,簿册笔砚散落一地,能撕破的、能摔破的、能打坏的尽成粉碎。
铁蛋咋舌,心忖不知又是谁惹到这小子了,现在跟他碰面,绝无好果子可吃。悄悄关上窗户,溜出车府。
回到大街已近二更天,铁蛋在道旁食摊要了碗如意回卤干,就着酱鸭舌、盐水鸭下酒,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吃。
如此消磨,等铁蛋提着酒樽返家,二更亦将残。深宵夜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越加寂聊。
铁蛋推开门,冷不防有声音在屋中响起:“笨蛋…你死到哪里去了……”
屋中漆黑,铁蛋虽看不着情况,心里却莫名欢快,喜道:“臭维仁!你怎地死来了?瞧你傻的,也不会点灯……”忙不迭到桌边,搁下酒樽,摸来火镰火绒点灯。
火光乍亮,铁蛋即去瞧车维仁,“噫?咋啦?”原来车维仁没坐在桌边,反而缩在角落里,两臂抱膝,神色木木滞滞,定睛盯着铁蛋。
铁蛋慌忙持灯走近一看,只见车维仁面色白似墙灰,眼眶下两道暗影份外明显;那软润嘴唇全无血色,仿佛枯干。
铁蛋不由吃惊问道:“生病了?”赶紧抚上车维仁额角、手掌,触手处,额角发烫,手掌却是冰凉。铁蛋急道:“我给你去找大夫。”
“不要!”车维仁一把拉着铁蛋,“你别走!我没事!我不要见别的人!”
“你……?”
车维仁瞥见桌上有酒,便说:“我要喝酒。”
铁蛋本想说病人不宜沾酒,可对上车维仁既哀且慌的眸子,不由心软,把酒取来交到车维仁手里。车维仁立刻直着脖子猛灌,铁蛋劝道:“喂,没人跟你抢,你别喝得这样急……”说话间,车维仁已被酒呛倒。
铁蛋一手给他顺气,一手去拿酒樽,没想酒樽被车维仁扣得死紧。眼看车维仁刚顺了气,又要举樽直灌,铁蛋发力夺过酒樽,骂道:“你小子今晚咋啦?谁惹着你车家大少爷?跟我说一声,铁爷帮着你把人往死里打!”
“车家大少爷?”车维仁凄然一笑,眼底唇边带着无限讥诮,“谁是车家大少爷?”
铁蛋瞧车维仁仍是在笑,可那笑慢慢变得比哭还要难看,情知不妙,扶着车维仁膀臂,温言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跟你白叔叔……”
“别提他!”车维仁陡地怒叫:“不准再提这人!”激动下双手乱挥一气。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呗,”铁蛋半搂住车维仁,按定他双手,尽量己所能,柔声问道:“到底怎么了?我初更时到过你的小书房,那里的东西都被打坏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车维仁惨笑一下,把面孔埋在铁蛋胸膛,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你知道那高立翔吧?他是我爹的私生子。”
“嗯,我知。”
“哈!可笑,我娘为这事气得不得了,把我爹逐出去,张口闭口叫高立翔作‘野种’!连带我也学着她那样叫法,哈!可笑,实在我哪来资格嘲笑他…我…我…我也是一个…‘野种’……”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两字,直如呜咽。
铁蛋暗暗吃惊,“维仁,这种事你可不能凭猜度胡说……”
车维仁霍然抬头,与铁蛋眼对眼、鼻对鼻,怒道:“我没胡说!就在昨晚三更,我亲眼目睹姓白的那厮从我娘屋里走出来!我当场扑出要跟那厮拚命,可他武功高,一下把我打昏。醒来时,我娘已把我关在小书房里!”
“所以你把小书房打烂撒气。”
车维仁眼里布满红丝,切齿道:“我闹了一整天,她是心虚了,怕我把丑事抖出来,于是对我说,那厮是货栈的大靠山…是她的老情人…是…是我的…”死命咬住唇,不让那词儿从嘴里漏出来。
“嘘、嘘、嘘,没事没事,”铁蛋搂着车维仁,安慰道:“你是你,他是他,你不高兴尽可不去认他。”
车维仁半愤半哀,哽声道:“外头看着她主持金茂祥,无限风光,原来是她用这种法子换回来……自小到大,她一直是我心里最矜贵、最骄傲的女人…却没想到…没想到她这么……贱……”
“维仁!”铁蛋推开车维仁,正色道:“你不该这样说你娘。你可以讨厌她,但你不能这样说她。你是从她肚里蹦出来,你骂她贱,那你自己又算什么?”
“哼!”车维仁乌瞳里如有火焰燃烧,口气说不出的怨毒:“我偏要骂!她就是贱!比婊子还要贱!”
铁蛋心底一颤,把手放下,凝视车维仁,缓缓道:“你觉得,婊子很贱?你看不起她们?”
“哼!这用得着说么!”
半晌,铁蛋淡淡说:“那你觉着我娘怎样?”
“九娘?她……”车维仁才开口便即闭起,面上神色古怪。
“很风骚,对不?不似良家妇女吧?”铁蛋苦笑一下,“老习惯啦,现下虽说从良了,可习惯始终是习惯,大概到她双脚伸直那天依然改不掉。”
车维仁倒吸一口气。
铁蛋冷笑道:“这里街坊都唤我娘作‘九娘’,其实她本应叫‘九姨娘’,从前是京城大妓院百花楼的老鸨,我也曾在百花楼里当小龟奴。怎样?你觉得我们也很贱?”
车维仁没做声,却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退。
看到最不愿看到的状况,铁蛋心痛得似被刀子不停戳着,面上硬装成不在乎,“没谁甘心情愿当婊子,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娘没什么手艺,穷鬼也不会有亲戚,真正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她想活下去,只能用她有的去换她没的;拖着我这个小油瓶,比吃黄莲还要苦。当时她若把我捏死淹死,没人会在乎,但她没有这么做,照样把我拉扯大。她干这一行,说出来是不好听,但没有人能说她不是个好娘亲。”
铁蛋见车维仁还是动也不动,冷然续道:“你没真正吃过苦,不明白一个女人要撑起一个家有多难。虽然我娘穷,你娘有钱,可是当家的难处都是一样的。你娘是生意人,会走这一步,必定是算过计过,认为值得才会去做。不错,她是目中无人,除了货栈,就连丈夫儿女也没放上心;做事不择手段,对你们兄妹冷漠到有些残忍,但你不能说她是坏人;她是走歪了,但你不能为这个来抹杀她做过的一切。”说到后来,放软口气,劝道:“你如不能谅解,尽可疏远她,但无必要恨她。我认得一个人,打小活在仇恨里,活得很累很苦。维仁,别让自己这样渡过下半辈子。”
彼此沉默相看,片刻,车维仁启唇似要说话,铁蛋拦道:“你知道我的身世啦,得想清楚还要不要认我这朋友。你现下失意,拿我当朋友看;日后你得意了,保不准会嫌我贱,铁爷我可不受这个鸟气!你若心里有刺,大家不如不见算了!”
车维仁瞪眼道:“我怎会嫌你?!我……”顿了顿,伸手去拉铁蛋的手,小声道:“你娘不贱,她很好;你也不贱,你也…很好……”
“真?”铁蛋眨眨眼,问道:“真不会觉得我不干净或者很恶心?”
“不会!”语气坚定、肯定、确定。
“我不信!”铁蛋把头扭过一边,“光只嘴巴说说,谁不会?”
“你!……”车维仁情急下把铁蛋的头掰回来,趋前去吻住铁蛋……
良久,铁蛋抱住车维仁腰身,啐道:“啧啧啧,一时意气,作不得准。”
“你!”车维仁气道:“要怎样才相信?!”
“以后每日都要这样表明心迹,次数嘛,不封顶,但一天不能少于一次。”
“我从前都叫错你!以后我不叫你‘笨蛋’,只管叫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