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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个初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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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在午前便已起床,心里怪纳闷地,也没心思赌钱。随便找个面摊子,胡乱吃些东西,回到家中,在天井里纳凉。
静日深巷,鸟鸣更幽。午后日光透过梧桐花枝叶桠映在天井石板上,细细碎碎,斑斑驳驳。昨晚晾的衣服已然干透,铁蛋毫无收拾意思,任由干衣挂在绳上,微风吹过,窸窸窣窣。铁蛋听在耳里,只觉郁闷。
那臭维仁,也不知是不是又被车玉贵罚在家里跪祖宗,连着三天没见到人。没看着他气得跳脚的样子,心里总觉缺了些什么……下次他再来,得变个法儿整他……
思着想着,不觉眼皮渐重……
铁蛋被柔柔夏风薰得迷迷濛濛,瘫在小竹椅里将睡未睡之际,突地鼻子一紧,被人用力捏着!
铁蛋忙睁开眼,“吓!臭维仁!”抬手一挥,车维仁赶快跳开,嘲笑道:“笨蛋,梧桐花洒了一身,远看还以为你长霉呢!”
“啐!你才长霉!”铁蛋把身上黄黄绿绿的小花扫落,睨着车维仁,只见他喜滋滋的,似乎心情甚佳,“咋啦?瞧你一面乐的,拾到金子了?”
“哈!金子嘛,本少爷家里多的是,用得着去拾么?”车维仁拉过小竹椅,又把带来的酒菜放在小几,“今日本少爷遇上比拾金子更好的好事,心情大好,特别想喝酒。”
铁蛋盯着那几樽酒,笑道:“车大少长进了,居然会得请人喝酒。”
车维仁瞥了瞥铁蛋,“谁说我要请你?你不许喝,这些全是我自个要吃的。”
铁蛋一于少理,抓起酒樽,仰头大大喝了一口。
好香的酒!奇怪,尝这味道,分明是在九姨娘杂货店附近那酒铺的烧酒,自己与师父也常常喝,怎样今天喝着特别香?嗯,定是因为这酒是别人花钱买的,所以喝起来特别香……
车维仁眯眼,冷笑道:“喝吧喝吧,我都下了毒药,你喝得多、死得快。”
铁蛋拈起一块盐水鸭塞入口中,笑道:“你也有份喝,大家一起死好了。”
“笨蛋,谁要跟你一块儿死,”车维仁反了反眼,“我不知杂货店今天休息,巴巴的跑去找你。正好遇见柳师父,他托我传话,说你二嫂有喜,明年你要当叔叔啦。”
“真的?!”铁蛋心里登时念了句谢天谢地!杜立寒与殷小钗养了孩子,以后不再得空来烦自己了吧?一个老以为夺去弟弟所爱,一个老觉得辜负别人情意,两人望着自己的神气,不时流露歉意;自己多番明示、暗示,只把小钗当成妹妹,两人总未释然。自己不胜其烦,于是跑到金陵避开。
车维仁挟起一个烤磨菇,“喂,怎地你与你娘在金陵,你兄弟却在京城?”
铁蛋一把抢过烤磨菇吃掉,嘻嘻笑道:“想知?拿宝物来换,我告诉你。”
车维仁拿筷子去敲铁蛋的手,不屑道:“不说拉倒,谁稀罕。”偏过头去挑烤玉米吃。
铁蛋瞧着车维仁,逗着他说:“喂,大少爷,还未告诉我,你到底遇到啥好事呢。”
车维仁喝了口酒,说道:“我跟你说过,前些日子我家来了个客人,叫白彪。”
“嗯,我记得,是个大货商呢,揽了好几个省的生意。你娘让你买的那个翡翠佛吊饰,就是要来送给他的。”
“对,白叔叔收到那吊饰,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说话,问了很多事情;又说让我去他店里帮忙,学做生意。我这些天就是跟着他在店里走动。”
铁蛋有点讶异,“你娘答应了?”车玉贵素来把儿女绑的死紧死紧,生怕儿女多走半步,损了车家声誉。
“本来是不答应的,”车维仁心中激动,面上仿佛会发亮,“不过白叔叔劝了好几次,今早她终于答应了!”
“那不就好了?以后不用闷在书房里啦。”
“嗯,”车维仁笑道:“实在白叔叔店里的全都是老伙计,本不会轻易招年轻人做事,这回是为我破例。”
铁蛋说:“他似乎很喜欢你,比你爹亲还要关照你呢。对啦,这事有没告诉你那个小曼?”
“没有,”车维仁撇了撇嘴,“她整天绕着高立翔打转,我说了,她也听不进去,何必自讨没趣。”
不知如何,铁蛋心底竟有丝窃喜闪过,忙灌了口酒,装成不解,挑起眉毛问道:“咋啦?上次给你的那盒鹅蛋粉呢?你没送给她?”
“没有!”车维仁颇为晦气,“反正我送的东西,十样有九样被她随手抛过一旁,所以那鹅蛋粉我递给丫头了。”
铁蛋虽然眼珠乱动,说出的话却淡淡地,纯粹讲明事实:“也好,总算是送人了,不至于被掉在角落封尘。”
“哼。”车维仁挥挥手,“别去说她了。”
一会,车维仁拿起酒樽把玩着,眼睛觑了觑铁蛋。“喂,笨蛋……”犹犹豫豫地,似有话堵在唇边,欲语还休。
铁蛋睨着车维仁,“嘿,怎地忽然似个娘儿那般?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车维仁搁下酒樽,注视铁蛋,缓缓说:“你晓得白叔叔在很多地方开了店,我若到他手下做事,以后便要跟着他四处走。”
铁蛋登时定住,盯着车维仁看,半晌慢慢的扯出个笑容,“好…好呀,男儿志在四方,你不是老想往外头闯?这下可成真啦!”忙又灌了大口酒。
好苦!刚才分明又香又醇,怎么现在就变得又苦又酸呢?
“咳!咳咳!!”
兴许是喝得太急,铁蛋给呛得面色通红,额角渗汗。
车维仁笑道:“笨蛋,这么心急作什么?”
“免费酒,不喝白不喝,”铁蛋站起来,“我去洗把脸……”没想一不留神,被竹椅绊到!
“小心!”车维仁立即伸手去扶。
铁蛋抱着车维仁肩膀,彼此面脸靠得极近,鼻端互触,睫羽几可相接……
车维仁望着铁蛋那漆黑眸子,怔怔的竟不懂得推开,任得铁蛋靠近……
铁蛋只觉唇上触感温柔,似蜜糕软糯香甜,却又胜过百倍千倍,心中又是焦躁又是渴求;却觉车维仁伸手抵住自己两肩,似欲后退,连忙趋前搂紧车维仁腰身不放,在他腰侧轻轻重重搓揉着……
铁蛋感到车维仁渐渐软下来,满意地加重唇上力度……
感觉如此美好……
然而,杀风景的事,往往在最美好的时刻发生!
“筐当!”
瓷器跌破的声响,把如痴如醉的两人从美好的境地中拉回现实!
铁蛋与车维仁抬头一望,只见九姨娘站在屋里,食盒掉在脚边打翻,瞪大眼睛,樱口微张,纤纤玉指颤颤地,来来回回地,指着铁蛋搂着车维仁腰身的手,及车维仁抱着铁蛋肩膀的手!
铁蛋觉得全身的血霎时都往脑袋冲去,面上热剌剌地辣得发痛,钉在原地不知所措。猛地脚上一痛,却是被车维仁重重踩了一记!铁蛋松开手,车维仁马上跑开,从九姨娘身边溜走!
铁蛋正要去追,九姨娘突地尖叫:“儿呀──”挥舞着桃红色小手绢,朝铁蛋扑过去!
铁蛋为免她摔在地上,只得顺手接住,正要说话时,却听九姨娘呼天抢地:“儿呀──不管你喜欢的是女人还是男人,甚至不是人,娘都会支持你的的的的的!!!!!!!”然后伏在铁蛋怀里呜咽。
“…………………”
铁蛋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才张开口,九姨娘忽又抬起头来,芙蓉面上半星泪痕也无,却有无限狐疑,小声问道:“不过,儿呀,你是压人的那个,还是被人压的那个呀?”
铁蛋不觉有气,脱口道:“铁爷当然是压人的那个……哎呀!”话到中途,却有破空之声袭来,铁蛋但觉眼前一黑,一只做功精致的靴子准确中正前额!停留一秒,徐徐滑下,落到铁蛋怀里。
“死笨蛋!死混蛋!死坏蛋!”原来是还未真正逃离现场的车维仁暗施突袭!只见他两唇微肿,气得跳脚,戳指骂道:“以后别让本少爷见到你!”言讫转身即跑,这次是真的跑了。
“哎唷!好大的脾气,”九姨娘玉手拈起车维仁落下的靴子,以小手绢轻掩掩嘴娇笑,“这定情信物有够特别的!”
“…………………”
今天当衰。
最后,铁蛋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