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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初五日 ...

  •   “臭-小-子-!太阳都晒到屁股上啦!还不起来!”

      铁蛋迷迷糊糊睁开两眼。

      九姨娘见铁蛋仍是瘫在床上,玉手迅速、准确往他臂膀招呼过去。

      “痛!用叫的就好啦,别用拧的…”

      “叫你赖床呢!也不怕会睡死!起来吃饭!”

      铁蛋揉着眼,不情不愿爬起来。九姨娘从食盒里取出饭菜,铁蛋在天井胡乱洗过脸,回到屋里,问道:“你怎么就来了呐?师父呢?”

      九姨娘说:“云天在家。今天店里休息,我掂量你小子不开伙,所以拿饭来给你呗。”

      铁蛋嘻笑道:“还是娘疼我。”

      九姨娘白了铁蛋一眼,“唷,没些长进,来来去去只这一句。”

      铁蛋在桌边坐下,挤了挤眼,“哎,真心说话,一句顶十句呀。”随手抛开汗巾,抓起筷子吃饭。

      九姨娘取出洗浆妥当的衣服放好,“云天托人送信给芽儿,你给家里的信呢?一起拿来吧。”

      “没写啊,我又不识字,师父顺便给我带上两句不就行了嘛。”

      九姨娘啐道:“你哑了?不会叫人写啊!”顿了顿,又说:“童家…你亲人会担心你呀。”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铁蛋本是京城童家三少爷,原名童玉孝,幼时与父母失散,幸得老鸨九姨娘收养,认作亲儿,在百花楼中成长,并跟镖师柳云天习武。

      两年前,童家四位少爷认祖归宗,柳云天独女芽儿、九姨娘手下清倌人殷小钗先后嫁入童家为媳,两老(九姨娘媚眼一瞪!)早互有情意,眼见儿女另有归宿,心中宽慰,又感终日无聊,于是搬到金陵,买下一所小院,前头做个店面,卖些杂货,后头三间屋子作起居用。不久,铁蛋迳自跑到金陵给九姨娘当伙计,唯是店里浅窄,铁蛋于城南另租屋住,平时在店里搭伙,每逢初五日店里休息,多半随处遛跶。

      九姨娘在桌边款款坐下,葱黄手绢裹着三个指头,轻轻拭着腮边那不存在的汗,细声劝道:“多写几封信报平安吧,别叫你亲人担心…不然,人家以为我扣着你不放呢…”虽说养娘为大,可是,人家毕竟是至亲骨肉,血浓于水啊……

      铁蛋觑着九姨娘神色微黯,突地指着炒饭,夸张嚷叫:“哗!真不愧九姨娘的捻手菜──蛋、炒、饭!”吃了一大口,摇头晃脑续道:“饭粒松而不散,润而不腻,浮不透油,啧啧啧!连这爆焦了的葱花、绿油油的莞豆米都是极品!”瞥见九姨娘眉梢嘴角浮现得瑟,铁蛋更是七情上面,对桌上饭菜指指点点,“噫噫噫!这十香菜里的笋丝、豆干,切得厚薄均匀;还有这鸡汤,清醇味正,毫无混浊!”伸起大拇指,赞道:“好!九姨娘即是九姨娘!文火、武火、刀功,统共绝佳!”埋首饭菜间,据案大嚼。

      “当然啰!”九姨娘不由得意一笑:“九姨娘我心灵手巧,弄这些小菜,跟打个喷嚏差不了多少!”扬着小手绢,瞧见铁蛋吃得稀里呼噜,笑骂道:“你小子就是野,放斯文些会死嘛。”

      铁蛋吃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这里就得咱娘儿俩,还讲究个啥呀?”

      九姨娘听了,眼中和悦,嘴里却念:“其实呢,我没这个福气……”

      这下轮到铁蛋瞪眼,“咋?不想认我这个儿子?啧,我这辈子都管你叫娘,你装不了嫩!”

      九姨娘登时柳眉倒竖,拧着铁蛋耳边,切齿骂道:“死小子!什么叫‘装不了嫩’?!我很老吗我?!”

      “喂喂──别闹,等会你衣服叫鸡汤泼上了,你可别怨──”

      铁蛋喜欢如此笑笑闹闹。在童家,虽父母兄弟团叙,但总觉有些束缚。金玉满堂竟不及寻常人家,所谓惯做乞儿懒做官,大概如是。

      何况,有两个人让铁蛋很头痛。二哥杜立寒,即童玉儒,与二嫂殷小钗,这两人不时教铁蛋哭笑不得。自己固然是挂念九姨娘至会来金陵,可多少也有避开两人的意思。

      九姨娘收拾碗筷回去,铁蛋缓了一阵,也自离家。

      铁蛋所居小巷,位置狭僻,人烟也少,铁蛋家里没值钱东西,不怕贼子光顾,随便关上门便走了。边走边哼着小调,行上两刻钟,终于到了大街上。

      铁蛋脚步放缓,考虑是往左去探“老朋友”,还是转右去逛摊子,冷不防转角处有个人影闪出,跟铁蛋撞个正着。

      “没看到有人啊!走路不带眼睛!”铁蛋立刻指着对方鼻子骂出来,可妙是妙在对方也是同样戳指叫骂,字句、语气、动作,丝毫没差!

      两人齐齐放下手,忿忿打量对方。

      铁蛋见那人跟自己年纪相仿,一袭石青色长袍,料子剪裁均得体,衬得面如团粉,眸若晨星,襟边挂着串黄金打就的佩饰,看来定是富家公子。只见那人剑眉一立,正要发难,他身后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后生忙说:“大哥,别跟他吵啦,娘在等我们呢。”

      那人瞪了铁蛋一眼,骂道:“算你走运!不然跟你没完没了!”转身要走。

      铁蛋回敬道:“哟!也不知是谁跟谁没完没了。铁爷我定定的站这里,奉陪到底,有种你别跑!”

      “你!”那人本要扑到铁蛋面前,却被他弟弟急急拉住,死命拖走。那人兀自嚷道:“臭小子!别让本少爷再见到你……”

      “啧!”铁蛋望着那人远去,啐道:“凶什么凶,金陵是你家的吗?”

      “呵呵,也差不多了,”旁边一个卖蚕豆的老汉笑道:“那两人都是金茂祥的少爷。跟你撞着的是大少爷车维仁,小些那个叫维德。金茂祥货栈在金陵经历九代,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呀。小兄弟,这些公子哥可不好惹啊,搞不好,连累家小呢,你下回见了他,忍让忍让便是。”说完挑起藤编簸箩,串街叫卖去了。

      “车维仁…车维仁……”铁蛋低头念叨几句,却瞧见地上有个橄榄色荷包,拾起细视,绣功精巧,绝非摊头货色。打开一看,内里有个三指宽的锦盒,盒中一个姆指粗细的翡翠佛像吊饰。佛像虽小,但好水翠浓,通透晶莹,是老坑种里的上上品。

      铁蛋心忖定是刚才那个车维仁落下的,咧嘴一笑道:“铁爷地上检到宝,维仁笨蛋不知道。”把荷包收到怀里,蹦蹦跳跳地去探望“老朋友”。

      ===

      “梅花对!”胡子大叔指着铁蛋,叫道:“小鬼,开牌来见人!”

      铁蛋把“老朋友”──四张牌九攥在掌心里,盯着对家,笑得不怀好意,“急个啥呀?等不及输?”翻手打出两张牌,却是一对双天!

      “呀!!!!”赌桌旁几个闲家同时惨叫一声。

      “别慌──铁爷手上还有一对,你们看了再鬼叫不迟。”铁蛋嘿笑着把牌扣在桌上。几个闲家哄前去看,竟是一张杂六、一张杂三,叫得更是凄厉:“至尊宝?!?!”

      胡子大叔气直跺脚,“这也结得成,死小鬼你也不怕招雷劈!”

      铁蛋头一仰,大笑道:“双天至尊也给我摸来了,铁爷还怕不走运么?”

      胡子大叔悻悻把钱掷过去,“拎去拎去!给你买元宝蜡烛吃!”

      铁蛋斜睨过去,笑道:“放心,我买了元宝蜡烛,一定叫你来吃。”

      胡子大叔气得七窍生烟,这时外边传来吆喝:“有生意,开工啦!”胡子大叔骂道:“小鬼,下次大爷我定把你剥下一层皮!”搭上汗巾,与另外三人匆匆离去。赌家走了一半,赌局也只得散了。

      铁蛋乐嘻嘻走出茶馆,拍拍怀里那橄榄色荷包,自个笑道:“这东西就是个宝呀,戴在身上,稳赢不输啊!嘻!”觉着有些饿了,想要去吃面,冷不防转角处有个人影闪出,两手捉着铁蛋衣襟!

      “又是你!”铁蛋讶道:“怎么你老是从墙角转出来?”

      车维仁那团粉似的一张面此刻阴霾密布,冷冷说:“拿回来!”

      “拿什么拿?”铁蛋推开车维仁两手,佯道:“我几时拿过你的东西?”

      “哼,就是我的荷包,”车维仁说:“我回家途中只曾跟你碰撞过,之后身上佩的荷包就没了,回到那处又找不着,定是让你拾了。交出来!”

      “哈!”铁蛋神色不变,摊手道:“你丢了东西,怎么咬定是我拾了去?好笑啦,大少爷亲眼见到的?你是左眼见到我用右手拾的,还是右眼见到我用左手拾的?”

      “我……”毕竟没有人目睹,这下车维仁噎着,一时说不上话来。

      铁蛋乘胜追击:“大少爷,东西丢了呢,得怨自己不小心,随便抓个人来骂,于事无补啊。”

      车维仁似是想到什么,面色陡然剧变,半晌恨恨道:“不是教你撞到,我也不会丢了那荷包!你…你…你…我不管,你要赔!”

      “呵!呵呵!呵呵呵!赔?咋赔?陪吃还是陪喝?”铁蛋拍着心口,“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有本事尽拿去好了!”

      车维仁抓着铁蛋衣襟,拉过来死死盯着,眸里寒光大盛,似有狠戾。铁蛋忙道:“咋啦咋啦咋啦?你想清楚呀你,杀了我,你也走不掉!”

      “杀你也嫌弄污手,”车维仁眯起眼,冷笑道:“我要你赔!没钱还,肉偿!”

      “吓!?”

      ===

      “呜呜呜────”

      车家大少爷的小书房里,传来阵阵哀哭。

      铁蛋哭着指控:“你不是人!”

      车维仁悠悠道:“你才不是。”

      铁蛋把手头抹地布甩开,继续指控:“你小子不是人!我娘也不曾这样对我!”

      车维仁那清亮凤目斜飞,悠然说道:“我不是你娘。你没改错名,确是笨蛋!”

      铁蛋气道:“好端端的把我拉回来做杂工,打扫干净了,你又泼墨又倒水,把地方弄脏,又要我从头打扫一遍!你这混蛋!”

      车维仁哂笑道:“你才是蛋,又笨又混。不是你,我怎会被……”说了一半却又停下,面色暗淡。

      铁蛋觑了觑,试探问道:“被怎样啦?你娘打你屁股?”

      车维仁“霍”地站起来,怒道:“干你什么事!你少管!”顺手把身边茶盏点心扫在地上,瓷片散碎一地,“快收拾好!不然不许你走!”言讫大步迈出书房。

      铁蛋气得鼻子也歪了,“好心遭雷亲!”边咒骂边赶紧收拾东西。

      片刻,地方整理妥当,铁蛋擦了擦汗,喃喃道:“终于做完了~这下那小子不会不让我走吧……”举脚欲行,倏地省起一事,脚步定在半空,“……其实…那小子走开了…我又没有被栓着…为什么…我刚才不溜……”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臭维仁!看铁爷我怎么整你!”

      铁蛋悄悄溜出车府时,日已偏西,囫囵吃了点东西,跑到塘边抓了几只青蛙,又再跑回车府。

      天色黑齐,铁蛋放轻脚步潜到车维仁小书房外,伏在窗下,奸猾一笑,伸手打开窗户,不想却听到一个女声在说话。

      铁蛋只听那女声冷然道:“东西丢了,你该怨自己不小心,而不是诸多借口,推卸责任。”又听得车维仁道:“我不是要推卸责任,我在街上来来回回找了许多遍,可……”

      那女声截然道:“够了!”

      铁蛋从窗缝中往屋内窥探。车维仁低头垂手立在一旁,屋里站着四个侍婢,众星拱月似地傍着上座一个女子。铁蛋见那女子比九姨娘小上几岁,容长面儿,肌肤如雪;两道浓眉不作柳叶形,竟似剑般刚直;黑鸦鸦发上并无鲜花,只有一对凤钗押髻,气度十分庄严。

      那女子从侍婢手里接过茶盅,揭起盅盖慢慢拨着茶叶,“你还是在家里好好念书,货栈的事,你就别管了。”

      车维仁忍着气道:“娘,你答应过让我帮忙的。”

      铁蛋心忖道,原来这女子便是金茂祥大掌柜车玉贵,即是车维仁母亲,难怪车维仁大气不敢出,似耗子遇上猫。

      车玉贵叹了口气,“不是娘亲出尔反尔,实在是你难当大任。小小一件物事你也管不住,我怎放心让你接手货栈?”

      车维仁轻哼一声,“娘亲从来不放心让我们沾手。我们兄妹三个长这么大,谁也不能到货栈帮忙,为娘亲分忧。”

      车玉贵轻啜茶汤,缓缓道:“娇艳是女子,我不希望她走我走过的路;维德少不更事,盲目轻信;你呢,自小身体不好,货栈工作繁重,岂是你所能应付?”

      “那是小时候的事,我已经长大,不再是药罐子。”车维仁说:“娘,你总不给我机会。似上回杨老板那宗生意,我都快要谈拢了,你忽又接过去……”

      车玉贵淡淡道:“老杨那个大滑头,你再与他谈下去,绝对会被吃价,到时货栈可要损失不少。”

      “你不让我学习,我永远也不会。”

      车玉贵声音更冷淡,“货栈不是学堂,没时间让你学习。”

      “既然如此,我不在货栈里做事。娘,让我到外头闯一闯,我会让你明白,车维仁不比高立翔差。”

      “你倒好意思提这个!”车玉贵重重放下茶盏,气道:“我车玉贵的儿子,竟不如一个不知打哪里蹦出来的野种,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你现下还跟我说要到外头闯?!万一失败,该将如何?你丢得起这脸,车家可丢不起!”

      车维仁倒抽一口气,脸如金纸,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觉得,我让你丢脸了?”

      铁蛋见屋里气氛不对,马上捏了捏手里青蛙,青蛙“咯咯”作响,屋里人都吓一跳,车玉贵忙问:“什么声音?”不等车玉贵问完,铁蛋把青蛙全都掉进屋里!

      霎时,高呼惊叫此起彼落。

      青蛙在屋里乱跳乱叫,几个女人缩做一团。车维仁也有点慌张,车玉贵喝道:“快把窗关好!别教它们陆续跳入来!”

      铁蛋见车维仁走近,探头上来。车维仁给吓个正着,方要骂出口,铁蛋无声一笑,把一件物事塞进车维仁手里,便又蹲下去。

      车维仁瞥见掌中物事正是装有翡翠佛像吊饰的小锦盒,一时怔住;身后车玉贵又喝道:“维仁!快关上窗!”

      车维仁往下瞧,与铁蛋对视一眼,默默关上窗户。

      铁蛋听见前头有人赶来,急急溜走,回家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个初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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