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志异》听声

27、醋 --

　　深山老谷，人烟含住，梁醋龟缩在山洞的一角，这里是她的落脚地，山洞阴凉，适宜她居住，只是常常昏暗不见日光，虽然不如苏府，但她并不在意，想起那个醋窖，她有些遗憾，可惜那是人来人往的场所，她又偏偏是个醋精，若是什么狐狸皮子，生下来就有自己的窝。
　　而自己，偌大的天地间好像没有她的一块容身之地。

　　她已经不知跑过多少地方，大户人家，观宇寺庙，有的被人赶出来，有的她看不过大户人家的薄情寡义，世态炎凉。便这样一个人呆在深山里也很好，她蜷缩着这样想到。只不过在梦里还是时常记起那天被道士追杀的样子。
　　还有那个人。
　　明明说好的不再想。脑袋却好像不听使唤。
　　钟乳石上滴答滴答的坠落一滴滴的水滴，规律的声音丝毫不引人烦。

　　苏子徒步上山，看着连绵起伏，巍峨峻峭的山峰，哭笑不得。以前喜山雄壮，今日便觉得这大山茫茫，如何才能寻人。
　　他寻她，好似大海捞针，几乎难有进展，所幸苏子幼年遇有其人，把一身法术都传授给了他，他能望气测度，这么断断续续追寻了几年，竟然还真让自己追到几丝线索。
　　烟雾蒙蒙，此处有一老山，山中终日云雾缭绕，了无人烟，苏子看看天色，继续向前走，不断观望天空的气，这丫头的气倒是十分特别，好辨认的很，她乃妖有妖气，又因为是吞噬了日精而化妖，妖气中纯净精粹，又带着几丝仙气。

　　他爬上山顶，四顾而望，却失望的发现什么都没有，自己这次又是无功而返么，就在失望之际，他隐隐从东南方向望见一丝气，他心中一喜，纵身腾云而去，绕着那座山头几次终于是发现了一个山洞。

　　梁醋犹在酣睡，苏子信步走进山洞，看到人影，脚步一顿，复是欢喜，见她睡着香甜，他慢慢的走近她，蹲下身体，她犹自睡得香，苏子手颤着摸上她的头顶。

　　梁醋若有所感的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一下子，梁醋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今生今世怎么会再见到他。
　　苏子轻唤一声，“梁醋。”
　　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不是她的幻觉，惊恐着，她跳起来躲开，一双眼睛瞪着他，苏子仔细的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里面一丝欢喜的情感都没有。
　　他心中一疼，“那日找人捉你道士并不是我找来的。”
　　梁醋依旧是茫然若失的模样，苏子继续道，“跟我回去可好，每日我都陪着你，还给你做一个大冰窖，让你每日都舒坦。”

　　他这是什么意思，梁醋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不解其意。听到他说那些人不是他找来的，她心中确实好像有个有一个重担放下，可是这又有什么重要，她想起那日听见的他和苏母的谈话，自己只不过是个玩物而已。
　　摇摇头，她低声道，“你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苏子感觉心被一刀剌开，竟不知说什么。
　　梁醋越想越痛，想起以前种种的事，她心里凉意愈甚，眼睛和鼻子有些发酸，侧过头看着山洞上的青苔，她疼道，“我确实喜欢过仙人，但是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从来不识得情字的滋味。”能那么快活，能那么欢喜，却又能那么让人疼，让人忘不了，只剩下万念俱灰。

　　苏子听了倒退两步，自己竟然让那个曾经梁醋变成如今的模样，只是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好个狠心的丫鬟。”除此之外竟再说不出一句话。

　　梁醋也不恼也不怒，只是无动于衷的移开目光，远远地走到山洞的另一头，再不看他。
　　苏子从小好似都是做人上人，哪里吃过瘪，如今在这里碰了瘪，再也拉不下脸来求她，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山洞。

　　但是苏子岂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他在这深山竟住了下来，他本就术法精深，在深山生活也如鱼得水，每日便去梁醋那里骚扰一番，或软或硬，或是给她带去好吃的，或是直接趁她不备轻薄一二，总之是百般方法齐上阵，奈何梁醋竟真是个狠心肠，好似石头一般又硬又臭，捂也捂不热。

　　“放开我”，梁醋看着腰间的手臂，恼怒道。
　　苏子近来的脸皮愈发的厚，只不过是对心爱女子，他到底骨子里还是苏府的那个苏公子，冷静智慧带着些疏离。慢慢放开她，却还是强硬的把她的身体转过来，“怎么成日这般努力的修炼莫不是想要打败我。”
　　梁醋眉头轻皱，看着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扭过去不理他，苏子习惯了她对自己冷冷淡淡的，便也盘腿在洞中坐了下来。
　　等到她吐纳一周天后，发现苏子还坐在那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那笑让她发热，心发软，恼怒自己竟又开始动摇，手下抄起一个石子扔了过去。

　　这自然是打不到他，苏子微动便躲开，只是一双眼睛看着梁醋，觉得她发怒的时候尤为可爱，心中动了一动，玩笑道，“你如此修炼，我倒有一捷径，男女自古有双修之法，我恰巧有这法子，全看你愿不愿意，我自是十分愿意帮你的。”本是玩笑之语，但是他声音越说越清，空气中瞬间暧昧起来，连他都当了真。
　　梁醋此时在人间久了，自然知道的事情也多了，看了看他，真当她还是以前那个梁醋么，“你也不瞧瞧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苏子看看自己的样子，也忍俊不禁起来，原来自己在这里几个月了，自己凡人之躯比不上她衣衫常新，自己早已经一副野人的模样。
　　“得，我这就去洗漱一番，否则你岂不是更看不上我了。”说着就飘然而去。
　　梁醋不知怎么，等他走了也偷偷笑了起来。
　　似乎有些东西在慢慢软化，有些东西被时间一冲刷便也觉得不是什么事了。

　　苏子用土遁术来到城镇，洗漱一番，又置办了几件衣衫，换出来又成了一个翩翩公子，引得周围许多小妇人大姑娘侧目，小城镇哪里见过这么英俊的人啊。
　　他走回去，刚从土中出现，便见到一股妖气直冲云霄，心叫一声不好，飞奔过去。
　　梁醋第一次遇到打斗，这几年见闻增加，也知道会有许多妖怪在外面掠夺他人的内丹，妖界向来弱肉强食，但第一次遇到，她心中还是忍不住腿发软，看着虎精，虚张声势的摆出个姿势，
　　呵斥道，“你这虎精想干什么，以后就不怕天罚么。”
　　虎精面若虎，身若人，吸食人无数，哪里会在乎什么天罚，“便是来夺你身上的日精，说什么。”便直接扑了过来，他是知道这小妖精旁有个极为强大的男子，因此才窥探许久却不敢上前，今日见那男子走了，才趁机上前，只求速战速决。
　　不过一时片刻，两人便厮杀起来，好在她在情伤后，刻苦修炼，如今倒也有几把刷子。
　　两人纠结厮杀起来，对打起来，只是虎精经验丰富，又心肠狠，梁醋哪里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幸而苏子及时赶了回来，手中起了几个咒，直接变向那虎精使出了冰咒，噼里啪啦一阵想，虎精便被打中了。
　　苏子心急她的情况，见虎精倒地，便直接想奔到她身边。
　　“小心！”梁醋忽的大叫，苏子此时只离她不过几尺，原来那虎精犹自不死心，竟然还想扑过来偷袭，虎爪伸出，要下黑手。苏子慌忙转身，掌风一带也向他打去，两人都被击中，虎精本就被伤，此时倒地一下子便一命呜呼。苏子身躯摇摆退后几步，喉咙一阵腥甜，竟然呕出一口血，相比之下，竟然梁醋的筋骨伤最是轻微。
　　她站了起来，慌忙扶着他的身躯坐下，“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难受。”她带着几分哭腔，手按着他的身躯，不知所措。
　　苏子抹抹嘴角，怕吓到她，又有几分欣喜，“我没事，别着急。”
　　梁醋忽然发现自己不恨他了，只是好心疼，“还说没事，都这样了。”
　　苏子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若有软化，几年的相思之苦若开峡之水，再也受不住，一手揽住她的肩头，抱在怀里，梁醋也只是温顺的依偎着，“你还不信我么，我的这条命都是你的。可怜我遇到你这个小妖精，本来一颗心好似静水，偏偏被你掀出许多波澜。”
　　梁醋看着他，又想想以前他说过的话，玩物两个字在脑海中那么刺耳，人都这么复杂么，苏子看着她，紧张的不能自已，生怕他还不肯接受他，过了好一响，她才轻轻地开口，“不，以后就跟在你身边，再也不要分开了。”

　　苏子高兴激动地紧紧抱住她，耳鬓厮磨间在她的耳旁说着种种情话。梁醋想起酿醋爷爷和奶奶，他们总对小辈说，一定要宽容，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说人啊，不要求全责备，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便好了，便是亲如父母，兄弟，也难免龌龊，妯娌还要拌嘴呢，心要大，才活的开心。
　　她回抱住他的腰，似乎明白了人和她们不一样，没有她们纯粹，也许是她们不用吃饭，不用生存，也不惧怕生病，连争夺斗争都不用，所以她们总能随心所欲。人，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他们很复杂。
　　但就是这样，这温暖的怀抱让她开心，梁醋高兴地想想，大概这是她妖生最快活的事，若不是遇到他，她便是活了上千年，也体会不到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连忙推开他，“你可不许纳妾，不许有第二个女人，不许看别的女人，喜欢别的人，否则我决不再原谅你。”

　　“不愧是醋精，”见她恼怒，才道：“怎么还会有别人，一个便够我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