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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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大禹治水，把天下分为冀、幽、并、兖、青、扬、荆、豫、雍九州。以地势论，豫州为九州之中，开封为豫州之中，地平少阻，交通便利。天下若定，开封即文物荟萃，繁华盛极；天下若乱，开封则兵火频侵，白骨盈野。
前明李闯三打开封城，明军掘开城北黄河大堤，洪水袭来，城里城外皆成泽国，浮尸如鱼，城中原有三十七万人仅剩下三万。开封经此一役，元气大损。至康熙元年，始于开封旧城基础上重修城墙，休养经营数十年，开封渐见回复。但开封地处黄河中下游，每年自上游冲下大量泥沙，沉积河床，淤塞河道，下游河患尤烈，桃花汛后转眼便是菜花汛，秋汛过后又有凌汛，难得消停。
乾隆微服巡视河务，日前抵达开封，因不欲惊扰地方，并无在官衙行馆落脚，只在龙亭杨家湖附近，找家干净客店包租两所相连小跨院。其中一所院里，倒坐房恰是个小厨房，正合曹达使用；乾隆在这所跨院的主屋住下，东厢让得禄等三人及当值侍卫作停歇用，曹达待在西厢里，余下人等都拨往另一所跨院里。
九月河南，天气温和，秋风送爽，开封城中芳菲虽尽，然有万菊竞艳。曹达拈起一朵白菊，对多福说：“开封人都爱此花，一则，它傲霜吐蕊，坚毅迎寒。二则，宋代《全芳备祖》云‘菊花所以贵者，苗可以菜，花可以药，囊可以枕，酿可以饮’。食法花样繁多，既风雅，又实惠。”说着把白菊花瓣摘下，用盐水洗净后切碎。
多福递过冰糖，赞道：“只要是‘金刀御厨’亲自料理的，再平凡的粗食也会变成天府上珍！”
曹达瞟了多福一眼，带些得意笑骂道：“口甜舌滑！不知跟谁学的，尽是花言巧语！”把煮过杭白菊的水加冰糖拌匀。因乾隆颇嗜甜味，曹达特地多放冰糖。
多福乖顺地递过马蹄粉，笑道：“小的从来都是实话实说，不打诓的。”
曹达啐道：“这句就是大话！”多福正想回话，忽听门外有人唤了声，两人回头去看，却是翰林院修撰于敏中。
曹达由多福手中接过马蹄粉用清水勾兑，木着面对多福冷冷道：“你且去吧，别要怠慢了于大人。”于敏中听了，顿生尴尬。
多福瞥见于敏中手里攥着文书，笑问：“于大人送折子过来？”于敏中说：“我刚从衙里回来，这是邸报，请公公呈上去。”多福忙接了，说：“小的先把邸报呈上去，回头小的再来帮曹先生。”
曹达颇不耐烦，只说：“去吧去吧。”背向门口，埋首把马蹄粉与鲜白菊瓣都倒进杭白菊水里，最后洒几粒杞子、杏脯肉，再放到灶上蒸。
曹达洗过手，转身却瞧见于敏中仍站在门边未去，冷然说：“啊？怎么于大人还在？这里是厨房，不是于大人该来的地方，等下弄脏了于大人的靴子，我这小小厨子可赔不起。”
于敏中轻咳一声，揖手道：“今早原是于某失言了，曹先生……”
曹达冷笑道：“于大人以为我会向皇上告状？嘿！于大人放心，别说曹达并无一言半语加诸于您，就是我真的说了，皇上乃有道明君，耳里岂听得进我此等油滑小人之言？”
于敏中双手凝在半空，举又不是放又不是，只得说：“你我同朝为官，于某身在翰林院，先生身在内务府，各司其职，一般都是从六品，一般都是为皇上效力，原无高低之分，轻重之别……”
曹达抬手拦下，恼道：“于大人，谁不知您是一甲第一名进士，皇上亲点的状元，堂堂翰林院修撰，圣眷正隆，前途似锦。想我曹达不过一介厨役，凭着微末小技讨主子的欢心，这糊里糊涂蒙来的从六品顶戴，何足道哉？岂敢与于大人比肩？”把头别过一旁，不再去瞧于敏中。
于敏中面色阵红阵白，半晌才慢慢的说：“今早捉的那溺婴的婆子，并那女婴的生父，都已拘押在衙，等候审判。”
曹达一怔，待要追问却又拉不下面子。
于敏中又说：“今日午间，得总管与于某闲话。他说，曹先生一不会结党，二不会营私，说三道四、吆五喝六等等是无从谈起，更不曾向皇上要求什么。实在曹先生一旦走出厨房，根本就是个不理事的。于某不明其中因由，至有心存偏见。”
曹达瞪着眼。
这人倒爱凑数目，怎不再顺着七八九十数下去了？
于敏中顿了顿，再揖道：“今早之事，于某言语冒犯，失礼在先，望先生海涵。”言讫回身便走。刚巧多福赶回来，说：“于大人，皇上传您去见呢。”于敏中即向北屋走去。
多福走入厨房，“先生把糕放到灶上去了？有多久了？也该好了呗？”
曹达这才想起菊花糕该蒸熟了，忙去看照，因问：“皇上传酒膳了吗？刘大人还在屋里么？”
多福笑道：“皇上说过，先生这边若准备好了便送过去，不区什么时候。”
“嗯，”曹达把热糕取出，低声说：“你呀，我不是交带过今早的事别说出去吗？怎地你对得总管说了？”
多福缩了缩脖子，“不是小的要多嘴，可总管见先生自街外买早点回来后，面色不大对劲，迫着小的说出来……”
曹达叹道：“算了算了。”在热糕上撒些青红丝，又在柜里取出一碟小炉麻饼、一碗糖肉小馒头，一碟鸡蛋搽穣卷儿，放进食盒里。多福从汤涌里提起酒罐，另斟了一壶，放进锡制荷花套壶里温着，跟在曹达身后。
曹达与多福来到北屋前，在抱厦里取出酒点排好，却听得乾隆在屋说话，隐隐含怒：“……生男生女，总是骨血，竟能狠心淹弃！蠢夫拙妇，昏昧恶毒竟至此！”
于敏中回话：“民间生女，无论贫富，或曰抚养维艰，或曰妆奁靡费，总之，女婴甫坠地，多是淹毙或捂死，觅地草草掩埋了事，不以为非。”
曹达听了，蓦地忆起今早所见惨状，心中难过，当下凝神细听。
又听乾隆冷哼道：“抚养维艰？就是生个男的也未必就能养得活！”叹一口气，续道：“他们也不思量，世上若无女子，妻从何来？既无妻，则子从何来？再说，留个败家儿，不如养个孝顺女。”
曹达愣住。
差不多的话，自已今早也说过。
当时自己扯着那杀害亲女的男人的衣襟，破口大骂：“你亲娘是女人不是？你媳妇是女人不是？没有女人，你能站在这里撒野？你能传宗接代？你自己生得出儿子吗？似你这种没阴骘的，就生了儿子，也是败家精忤逆子！”
怎么皇帝也说出这话来……当然，皇帝说的文雅多了……
不知如何，曹达心头暖暖地，却也有些鼻酸……
旁边多福往曹达膀子轻拍一下，示意酒点已摆齐，二人硬着头皮捧着酒点入屋，只见乾隆在上首来回踱步，眉心老大一个疙瘩，刘统勋、于敏中在下首垂手伫立。
刘统勋说：“韩非子《六反》书云‘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可见溺女之风，古已有之，正因习以为常，故不以为恶。此一恶俗各省皆有，以江西尤甚。”
乾隆不由动怒，“圣祖曾有令严禁抛弃婴儿，没想这些愚民竟顽劣不驯，妄顾圣谕！此等刁民，朕要重重……”猛地抬头瞧见曹达，说话缓了缓，刘统勋适时插嘴：“皇上，溺女恶俗，圣祖有谕禁之多年，保全几许无辜生命。只是积陋多年，以致良法未能遍行，究其根本，皆因民众愚昧知无所至。”
于敏中亦说：“皇上可饬责成州县落力推行救溺，教化居民，并晓谕嫁娶务从简俭，以清溺女之源。”
乾隆盯着曹达轻轻把酒点放在几上，心情平复下来，逐对于敏中说：“然也。重棠，你来草诏，朕……”
放下酒点，曹达立即退出屋去，多福则留在屋里侍候。
从北屋退出后，夕照余晖，万物渐变朦胧，曹达回到厨房时，外头沙沙作响，竟下起雨来。但见雨如悬帘，绵绵霏霏，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曹达等了阵子，拿着盆子到廊下接雨水。乍然有风吹过，觉着有些凉意，眼看已接了大半盆，忙走回厨房里，把雨水倒入水罐里，如此接了三回，方把水罐填满。
曹达嘿嘿一笑，先自取了一小壶雨水。
秋雨水味清冽，是天落水中上品，用来沏茶最妙不过。皇帝才吃了酒，这时用这水给他沏茶，他喝了也尝不到真味，倒不如……
曹达从柜里摸出一盒蒸酥茶食，左手持着水壶，快步往西厢走去。回到屋里，赶紧燃起小火炉，又翻出前日买来的英德红茶，待火苗旺了才把水壶搁上火炉，急火煎沸水，在盖钟里放茶叶，热汤添至七成满，加盖静待，一会，茶香飘散。
曹达把茶倒进小杯里，杯中茶汤红亮，香气浓郁，浅呷一口，果然甘美怡神，清心爽口！当下就着茶食喝茶，悠然自得。
窗外雨声淅沥不断，反倒显得屋中寂静。
百无聊赖间，曹达回想刚才在北屋里听到的，唇角轻扬。
皇帝是好人，臣子也是好人，看来那溺婴的婆子及那杀女的男人命不该绝。
正在想东想西，冷不防背后有人笑道：“好啊，你原来躲在屋里吃茶！”
曹达吓了一跳，忙回头一望，看到乾隆正笑嘻嘻地负手站定，身上只穿着件蜜色如意流云纹绵袍，腰带上拴着翡翠色片金荷包，足蹬青缎软靴，烛光下益见丰采。曹达脱口道：“您怎么又来这边？这时节里，一场秋雨一层寒，下雨下了这许久，您又穿得单薄，不冷吗？”
“怎么？朕不能到你屋里吗？”乾隆笑了笑，踏前一步搂住曹达，两人脸颊柔柔相贴，“如何？朕，冷不冷？”
仿佛温香缭绕，曹达心神一荡，当下稍稍推开乾隆，“盖钟刚续了水，是前日我买的英德红茶，您用一杯可好？”
乾隆放开手，微笑答道：“好。”说着在桌边坐定。
骤失温暖，曹达有些懊恼，半晌，默默拿起盖钟倒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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