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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商界传奇梁诚垣 ...

  •   梁诚垣半躺在顶楼凉亭里那张古董摇椅上俯瞰整个果园。从这个地方望出去,四面八方一览无遗,面面是景,方方是画。黄昏的秋阳漫天撒开,发出瑰丽的红光。

      梁诚垣在等死。他的眼睛久久地停留在两棵歪脖子枣树中间的网床上,上面摆着一个美国国旗大靠枕,和一本好几年前林希佳最后一次躺在上面看的书。网床四周,他围上了活动玻璃,同他的凉亭一样,不怕风雨。

      林希佳,再也没有躺上去过了。

      梁诚垣第一次在自己的古董摇椅上看见林希佳,苍老的一颗心在他衰弱的胸腔里乱蹦。

      林希佳翘着腿躺在网床上,嘴里咬着食指,手中举着厚厚的书看。红晃晃的太阳刺得她眯上眼睛,树叶和花朵在她的脸上印出很斑驳的花影。

      梁诚垣这一生,从来都是把自己的世界牢牢掌控在他欲望的手中;到老迈的光景,林希佳逼着他意识到,他的强大,在时间和死亡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眼睛开始从半开半闭的龙钟后,追逐林希佳的背影。

      林希佳到山上来,总是穿旧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男式格子衬衫,袖子卷了几卷,敞开在山风里,短而厚的黑发,乱乱地遮住犹疑不定有时会很惊惧的眼睛。

      梁诚垣很轻易地得到了林希佳的信任——因为他是乔言诺的舅舅,大概也因为他是个老人。

      乔言诺去英国之后,林希佳每周都会上山来陪梁诚垣说话。在梁诚垣不动声色的引导下,她开始说她爸爸,说林希苇,说乔言诺。后来也说程南和杜榕天,很淡淡的:程南的事,也怪自己性格孤僻吧;而和
      程南分手,才要同杜榕天一起,非常委屈他。

      梁诚垣茶盅中的茶不露痕迹地泼了一点溅到红木的茶桌上,混浊的眼睛里含了一掠而过的戾气。不用多久程南便彻底消失在林希佳的生活中,而杜榕天也没有叫梁诚垣背后的功夫白费。

      林希佳开心地睡在网床上,翘着脚出神地看满山红彤彤地开花,嘴角深深的酒窝里盛满了笑意。她看到梁诚垣高高地站在凉亭上,会开心地叫出声来,梁伯伯,我真是很开心。叫完这一嗓子,她又笑了,脸上羞成粉红色。

      有时候,她会在网床上睡熟。梁诚垣悄悄站过去,靠在龙头拐杖上,盯着眼看。

      林希佳经常会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坐起来抱住双膝,迷茫地睁着眼,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片刻,她会露出一丝很薄的笑容,偏着头告诉他:我好像一直都很怕,不知道怕什么。

      梁诚垣缓缓点头,怕是对的,不怕,生活会叫人措手不及。

      梁诚垣是真的怕——在林希佳熟睡的时候。他这一生,都是随着欲望的脚步往前走。这个女孩子,只要他稍微动点自己的谋与利,便能叫他最后这个欲望实现。

      他走回到自己的凉亭坐下时,身体从上到下,都在发抖。

      乔言诺从英国打电话问候他和林希佳,他简单答几句,把话筒交给林希佳,回到自己的书房点一根烟,翻相册里乔言诺和林希佳的合影。他的耳朵上,紧贴着电话筒,传出两个恋爱中女孩子亲密的信息交流。挂电话前,乔言诺对林希佳说,希佳,谢谢你帮我陪舅舅,再强的人,到老了,会怕寂寞的。林希佳笑,我觉得是你舅舅陪我呢。

      梁诚垣温暖地,也笑了。他收起相册,轻轻搁上电话,客厅里林希佳孩子气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即便是笑,林希佳的笑后面也有散不去的孤单。梁诚垣问为什么,林希佳的眼睛弯成一条弧线:不孤单,怎么能叫孤僻呢?

      梁诚垣不说话。暗地里,他开始了又一轮战争,一扫暮年的老态。他要为林希佳建起一道坚固的防线,躲在后面,可以高枕无忧。他不能让沈欣怡再用钱来压迫林希佳和她的尊严。那一次,有乔言诺,有他。但以后呢?

      两个女孩子会长大,有各自的生活;梁诚垣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掉。

      梁诚垣从凉亭的古董椅上望下去:林希佳正卧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用苹果去逗弄一只松鼠。突然,她抬起头,眼睛圆、清澈,红洇洇的嘴唇微微张开;松鼠也随着她睁圆小眼睛回过头看了一眼,一耸身,惊恐地顺着树干窜上去躲了起来。

      篱笆外面,站着简小美,气急败坏的。

      风漫天地嚎,雨倾盆地下。

      到半夜,满山的狗一齐低低地呜咽起来。梁诚垣撑了一把大黑伞拄着拐杖踱出来。从医院回来的林希佳,站在小山坡的最高点,头发和衣服湿透了贴在头上粘在身上。快到清晨时,雨住风停,东方发出一点白色,打散了死沉沉的黑,调出蓝紫、淡青、玫红、金黄等各种色彩,最终透出了朝阳的那一抹暖暖的红色。

      林希佳在太阳完全地从云朵后跳出来之前,走了。

      梁诚垣快速地变老,终日地躺在古董摇椅上。两年后,乔言诺陪林希佳来果园,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躺着,贪婪地望着长大的林希佳。

      林希佳穿着水洗白的牛仔裤,白色的针织衫,披了一领粗麻披肩,头发散在肩上,头戴一顶黑呢软帽,帽檐从耳边斜斜压下去。

      梁诚垣欣慰地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一个人,在自己凉亭上的古董椅子上,躺着。陪着他的,是催命的无常了。

      再睁眼,他恍惚又看见林希佳微笑着背着手站在他面前,黑发拂过她透蓝的眼睛。

      他也咧着嘴笑了,请林希佳去果园后剪一支红玫瑰。

      他知道,林希佳一定不会发现,夕阳后那斑驳的黑影,是死亡凶神恶煞的影子。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象她迎着火红夕阳的笑容。

      梁诚垣吃力地伸出僵硬的手指,抚摸林希佳很久前从山上移来的一盆太阳花。第一支花朵绽出了饱满艳丽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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