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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薄如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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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辰回到家,甩掉挎包,趴在桌前闭目养神,觉得疲惫不堪,一眯眼天就黑了,直到屋内黑洞洞一片才摸索着打开日光灯的开关。明黄色的光晕立刻充满每一个角落,若辰条件反射的闭下眼睛,慢慢张开,弯弯的睫毛探索般向上翘起,带着几分不情愿。
掏出包里长方形扁平的小纸盒,看着□□胶囊的药,觉得心里空,拿着药盒猛的砸向雪白雪白的墙壁,砰的反弹回来,纸盒连变形都不曾,像极了贱兮兮的丑角,正咧着嘴笑看若辰。
若辰捂着肚子,慢慢蹲下,从地柜里摸出一包七度空间紧紧攥在手心,拿着变了形的小白面包少气无力的走向卫生间。
第二天不到六点若辰就醒了,薄被正盖住胸部,裸露的肩膀在空气中变得僵冷,若辰在想是不是不能再图省事只穿睡裙,要换睡衣了?可原来同住的好友憶绵只留下片语一人独自去了四川,原先衣服都是憶绵洗,那丫头每天一副要揽活干的样子,不把自己累得喘不过气儿不休息,整一个受虐狂。而若辰却很懒,懒到下了班就紧抿着嘴巴,脸上不带一丝笑容,默默地数凭条,调好第二天要盖的章,然后回家睡觉。憶绵走后若辰连饭都不做,买了一箱箱的方便面堆在厨坊,原本买的是五谷道场,冲着非油炸的健康理念,吃了几天后觉得麻烦,这面太生,必须煮着吃开水泡不开,然后换成康师傅,几天后又嫌泡面也麻烦,再换成可以干吃的干脆面,这样连醋都不用买了,饿了就啃点方便面,渴了就喝口凉白开。这样懒散的她至今夜里还穿着淡蓝色的吊带睡裙,如果换掉就要连睡裤带睡衣连洗两件,没那精力!
发了会儿呆,若辰伸手在被子和墙角的床边摸出手机,解锁后一看才六点半,今天轮到她站大堂,不用接款车还可以再磨蹭一会儿。随手从枕头下拿出一包亮蓝色的包装袋,封口处撕开一角,里面是蓝汪汪的薄荷糖。这个牌子的糖在超市没有卖的,若辰都是在淘宝上买,一回买一大箱,一箱一百包。每包里都装满三十个独立包装的糖果,糖也是圆圆的鼓鼓的样子,却让人感觉很透明那种蓝色和塑料包装同色,看上去更蓝更冷艳,放到嘴中是从嗓子眼冰到内心的凉,一种无法言说的刺激,单位有的小姑娘好奇向若辰咬了一颗剥开放到嘴里,皱着眉吐掉,伸着舌头说:“若辰姐,不带这么麻凉的吧!太夸张了,多刺激嗓子啊!”可若辰喜欢,喜欢这种冰寒略苦微甜的味道,凉算什么,再凉也不如心凉,心若冷了寒冬相比也是暖冬,三伏天不开空调也捂不热心里的冰凉。
若辰到单位时伸头往理财室看了眼她们网点的理财经理,笑问:“冬冬,咱东家来没?”东家是说她们支行的行长,背地里有时员工们不满唠叨两句,因单位到处是摄像头,所以大家都叫行长东家。任冬冬剪着利落的短发,齐刘海一抹亮色,正油双手撕泡椒凤爪,嘴里还含着跟鸡爪子的一个小指头,吐字不清的说:“刚来电话说今天去学习什么文件,不来了!”
若辰听后直奔更衣室,脱掉板鞋换上工装,从鞋柜抽出软底的黑色平跟皮鞋,上边坠个可爱的蝴蝶结。连白色的袜子都不换。刚穿好衣服,包着米黄色木料的门被敲得山响,就听见业务主任的大嗓门:“辰辰!快开门,我看见行长的红车了!”
若辰听后急忙趿拉着软鞋去开门,早班的四个人蜂窝一样挤进来,都找好各自的高跟鞋穿上,又去扒丝巾。若辰瞪一眼任冬冬,冬冬一摊手:“想不到东家来这一手啊!”若辰也没空搭理她,单手扶着更衣柜褪掉鞋子和白袜,撕了包装掏出一双丝袜换上,又让业务主任彭舒把自己的高跟鞋递过来。那边黄笑薇还兀自嚷嚷:“我的花儿系不好,给我系个呗!”
彭舒一把抓过来,麻利的把丝巾两角系个死结,两外两边捏起穿插过一抖拉直,因为慌张拉的有些紧,本来正好的一朵嫣绿的绸缎花被拉成一小绺,扔给黄笑薇。小姑娘围到衬衣领子上时一咧嘴:“彭老师,你给系的哪是花儿啊,明明是我上幼儿园老师教的小布老鼠!”
彭舒摆摆手:“事儿不少,就那吧啊,再瘪嘴老鼠你都围不到脖子上!”彭舒性子大大咧咧若辰自小都知道,那时候两家住邻居没少跟在她屁股后面和她坐家属院旁的小路口吃凉皮,现在她跟着丈夫举家迁到北京生活美满,这工作还是彭舒给若辰找的。若辰笑着拉过黄笑薇,对着她脖子上的丝巾边缘掐着小心轻拽,一朵妖娆的花骨朵立刻显现出来。小姑娘一皱鼻子:“彭老师,辰辰比你系的好看!”
彭舒打开门麻溜的向外走,说:“你废话!她原来是学工艺美术的,你彭老师我就一个数破钞的!比不了呀!”
若辰她们都习惯了彭舒的玩笑话,嘻嘻哈哈走到各自岗位上。谁知行长进来后连看都不看,进更衣室提个小布包就走了,彭舒一眨眼,说:“八成过来拿工装呢,啥会这么严肃还得统一着装?”说完后抬头一看墙上的电子表,还差五分钟正式营业,老生常谈坏笑着喊道:“姑娘们站立服务,接客了!”话音刚落,四下“咦——”声一片,因为在单位对着比自己资格老或年纪大的同事都喊老师,若辰也做样在彭舒胳膊上拧了一把,道:“彭老师你就坏吧!你还是主管呢,就会欺负我们!”
彭舒把若辰往营业大厅一推:“去去,球主管,我也就是个打杂活的后勤!”
若辰瞥了眼彭舒,疾步走到营业厅的玻璃门口,右手搭在左手上,半握放在小腹前方,笑着对走进来的客户说:“您好,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其实若辰虽在服务岗位,骨子里还是傲的,不愿同别的同事喊客户女士,先生,总是叫同志,感觉这样才不比他们低一等,没有卑躬屈漆的味道,结果久而久之大家都学着这样喊,彭舒也说:“啥先生女士的,二十年前我上班的时候全国都喊同志,那时候我还不在北京,在我们省都喊来办业务的人小妞,小兄弟,大哥,大姐!不行你们问辰辰,那时候她天天晚上蹲在我们小银行门口等我下班带她吃小吃!”
若辰穿着高跟鞋不多会儿脚后跟就疼,行长原来还笑说那是因为穿的少,穿得多了爬山都行!实在受不了躲在贵宾室轻轻捶着腿,还没缓过劲就听见有个女声喊:“有人没,连个人都没有开什么银行啊!”一般这种声调和说这种话的都是眼高于顶本着天下我最大的思想故意找事显示自己很厉害的。若辰不愿惹事,赶紧出去,谁知还没走两步贵宾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看着娇气的女人气势汹汹走进来,对若辰视若无睹,一屁股坐在台席前,朝里面坐VIP台席的黄笑薇甩出一张银行卡:“把十万给我转到工行卡上!”一扬手机亮下屏幕,说:“这是卡号!”
若辰一看就知道是个难缠的主,急忙拿了跨行单子走上前去,谁知那女人顺手甩的银行卡从玻璃窗口扬进去,划到黄笑薇的脸上,小姑娘刚上班没几个月,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心气高,当下就不乐意,问:“请您出示下我们的贵宾卡!”
那女人一瞪眼:“你什么意思?我还用冒充贵宾?”
若辰站在女人身后像黄笑薇使了使眼色,示意办了让她赶紧走,也笑着走上前去说:“您好同志,你跨行转账是吧,请填一下跨行单子吧,请问您带身份证了吗?因为我们要留身份证的复印件。”
女人扬起下巴坐在皮椅上一拍大理石的柜台:“填什么单子?能给你们签名都不错了,要你们干什么吃的?你不会给写?”
若辰无奈的笑笑:“同志,您别生气,是这样的,银行现在都进入风险合规管理,大额业务都需要客户本人填写凭单,工作人员不能代写的,而且我们每一笔业务都有录像进行后台监控,所以给您造成的不便请您理解,这也是为了每一笔金融业务的安全着想的。”
谁知女人更加不耐烦:“破银行,事儿不少!都给我取出来,我拿现金走!”
若辰更加无奈:“真不好意思,您取钱也要填单子的,因为大额存取都不免填单。”
这下女人可不干了柳眉倒竖,淡橘色的唇蜜映着灯光有些狰狞,气冲冲道:“我就不填!你们今天不给我取我就不走了!非投诉的让你们扒下这层衣服丢饭碗!”说完拿起手气就拨电话,没几下电话通了后立马憋着嘴,撒娇带着哭腔:“阿祁,你快进来,我在这里的贵宾区受欺负了!”
不一会儿,磨砂门被推开,若辰抬头看向来人一愣!今天的向祁换了身小风衣,黑色的尼料更显得本人内敛深沉,俊朗的面容有些不耐烦,微微眯起的眸子深不可测,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食进去。
向祁只扫了若尘一眼,径自走到女人面前:“彤彤,怎么回事?”
其实这个被向祁叫彤彤的女子长的相当不错,一头乌发烫着大大波浪,卷的很随意,像欧洲动画里的人物,鼻子高挺,唇瓣娇小,明媚的眼睛被分外饱满的双眼皮拉出层次,只是眼睛里流落目光使人看去硬生生落后几分。若辰学素描人物时下过苦功夫,当时美术科有个男老师尤其喜欢喝酒,喝了酒就摇摇晃晃给学生改画。改画这种事情刚进学校第一学期,若辰特喜欢,本来强差人意的作品,让老师坐下唰唰数笔就平添生气,但若画到一定程度就特别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画,因为改的再好也把原来的风格完全抹杀。当然,老师们一看学生入门后,除非主动要求,一般都不再给改画,只是在一旁指点:“你看,那个罐子的边缘应该画得更精致,下面大气些没关系,瓶后阳光直射,这点要提亮。”
可是那个喝了酒的和老师改画与众不同,总是眯着眼睛,鼻尖皱的往上翘,嘴角还有些不羁的斜度,拿起炭笔擦着就往上画,然后死死盯着模特的眼睛一手摸着下巴琢磨,用笔尖细细勾勒,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等你再站到画架前看起,就觉得画中人已然成精。若辰有回趁着和老师喝醉就冒着坏水问:“又背着老婆喝花酒了?”
“唔——”和老师还晕乎着,红着脖子点头。
“你为啥喝了酒不去考央美啊,考H大可惜了!”
和老师憨兮兮一笑:“喝酒不让进考场!”
若辰就拉一把旁边的憶绵一起问:“搞艺术的不会喝酒多丢人,您喝几两才出副作品啊?”
和老师往旁边一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鬼心思,你们班主任说了,让我们美术科的老师都防着你,你就是一闷孬!打群架的都比你省心!不就是想花椒我喝了酒画的画比平常好吗?”
“啊,是呀!”若辰这么回答。
和老师坏笑:“笨妞儿,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哪是窗户啊,就是灵魂吗!灵魂都掌握了,从灵魂到躯体还不是手到擒来?”
从此若辰晚上整整几个月没回过家,一夜夜躲在画室画成千上万的眼睛,到最后养成从眼睛看人。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打眼,谁知在江珣身上一切付水东流,以为最痴情的人结果最薄情!那双曾经散发温和气息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总是蒙上一层化不去的霜,霜还是凉的,可那层不动声色的眼膜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假的蜡像作品,不似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