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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血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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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气味永远都一个模式,最起码在程若辰的心里如是,浓重的来苏水味道,对于这种气味往往牵扯着由生至死的必然曲线,让人无奈。走廊很窄,仅有的塑料座椅都坐满了人,小护士手中拿着一摞厚厚的病例,每一本上都登记的有患者的姓名,年龄,病因。走廊门口大大的四字“男士止步”,杜绝了一切想陪同娇妻或女友的男士们的脚步,困在玻璃门外苦笑着被护士重复数遍的:“男同志都自觉点啊,不能进,外面休息区等着。”
程若辰侧着头,看妇科门口一对年轻的恋人,女孩子看着还显得稚嫩,休闲的卫衣下一条及膝的布裙,细长的腿裸露着,脚上穿一双带毛线的塑胶拖鞋,此时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放在小男友手中,微微笑着说:“等着我啊,别跑远了!”不难猜测这长廊里等待的年轻女子们都是什么病,可程若辰却羡慕,有些心酸的羡慕,最起码她们有人陪,有人等,而且都能预料病因与病果,可自己什么也没有,半年来都是独自一人这般挂号,取药,再挂号……
“程若辰!”小护士清亮的嗓音叫着,程若辰上前去过病例走进诊室。病历上的病情赫然写着:“功血”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就像一段黑暗无底的鬼洞般纠缠着她,其实这种病可大可小,说白了就是功能失调性子宫出血,原因多样,有营养不良,有内分泌失调,有贫血,程若辰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因为精神打击,就这么十几年来规律的月事出现罢工,就这么再也治不好,要么不来,要么不走,拖拖拉拉吃了数不清的药,没有任何效果。
女大夫面无表情的看着上个月她写的病例,例行公事般算着程若辰的周期,随口问道:“心里有什么坎儿没?压力大?”
程若辰一低头,眼中似有泪划过,却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都挺好。”
“在哪工作?”
“银行。”
“平时工作挺忙吗?”
“嗯,是挺忙。”
女大夫有点想笑:“那也忙不过外企啊?怎么回事啊?”
程若辰也有些郁闷,心想:这是问我吗?可嘴里还是回答:“嗯,是忙不过外企。”
女大夫不再问话,拿起水笔吩咐身边实习的小徒弟们开药:“接着吃□□吧,等剥落后再重长内膜看看。你还没结婚,B超也没什么问题,暂时先不提倡刮宫,再观察观察再说。”
程若辰现在就不能听□□几个字,实在是够了,别人吃激素都会发胖,而自己越发消瘦,虽说吃一回能好一个月,可下个月照样不规则,所以有些不愿意的问:“还要吃激素吗?有别的调理的药吗?”
大夫也有些不耐烦:“你这就得吃激素,没有别的办法,不信你上网查查可以看看,你这病就是不好治,要反复治疗。”
程若辰拿着划价单站在妇科门口,皱着眉看着里面依旧人潮嚷嚷,有些无动于衷,终于心灰,再热闹的地方也不属于自己,这世上总有被美好抛弃的人,而自己不幸正是其中之一。那个放弃自己的人呢?也许正在沿海如春的城市享受如花美眷,品味另一种似水流年。
二尴尬的相见
“程若辰?”一声带着探寻和不确定的声音叫她,有些低沉,却很好听。若辰抬起头看着好、站在不远处衣冠楚楚的男子,恍惚间也有些拿不准,于是疑惑的又打量一番,一身深灰色的西服套装衣角笔直,浅灰色的条纹衬衫松了领口珍珠色的扣子,没有系领带,深蓝色绒布的绑带鞋虽未沾惹灰尘,却也不簇新。双手插兜,闲适的模样就像穿着休闲装。阔别多年的面容依旧俊朗,却带着岁月赋予的内敛,高大的身形站在大厅楼梯处,在人来人往的潮流间凸显的鹤立鸡群。这个人若辰几乎已经忘记了,没想到能在首都的医院遇见,仰起头思索着确认般看了几眼。有些迟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哦,向老师。”
向祁微微颔首,随意打量着单薄的若辰,余光扫过她手里的划价单,“怎么,不舒服?”
“嗯。”若辰不愿多谈,也不想套近乎的聊天什么你不教学了?来这发展了之类的,守着普通的师生之礼,退一步说:“我去拿药了,不打扰了,老师再见。”说完紧紧捏住单子下一楼大厅拿药。
向祁有些失笑,一别数年没想到会再见,今天路过来这里找陆楠拿东西,不成想碰见她,其实二人在学校时接触并不多,甚至能感到这个学生对自己的反感,今天的遇见完全可以装作路人走过,谁想能出口打招呼,却得到如此冷淡的回避。
若辰把病历和开的药装进挎包,近乎麻木的走出门诊楼,进几日连着的阴天忽然放晴了,金灿灿的太阳照进每一个角落,是个爽朗的秋天。
刚走出医院大门,斜里开出一辆黑色的汽车,那样的漆色在光照下反出明亮的色彩,若辰知道这是今年新款的捷豹,单位商务广场前也难得停几回百来万的车,可若辰就有这个眼光,远远瞟见拥挤的马路上有些转弯意向的汽车就能立刻通知主任估计哪个VIP来办理业务了。在贵宾室提前摆上客户喜欢的茶水,或一些精巧的糖果。若辰被擦身而过的汽车吓了一跳,皱着眉退开两步准备等它过去再走,可这傲慢的捷豹偏偏好死不死的停下来,大咧咧的不走了,把路堵个严实。
若辰刚想敲车窗,就见隔热玻璃徐徐摇下,向祁左手搭在车窗前面色平淡:“去哪?顺路送送你。”
因为手臂弯曲,衣料弯摺露出腕上的手表,学生时就见他常年戴着手表,不像美术科别的男老师喜欢秀手机,那时候哪里懂得各种名表的品牌,若辰只晓得华联里柜台的米奇手表可爱。如今千帆过尽,只扫一眼便知是芝柏男装纤薄款,简洁的表盘让人一瞥就知道确切时间,没有复杂的月相设置,逆时针旋转表框,感到这种表面多一分就落俗,貌似学校里他戴的就是芝柏的牌子,如今换新后还是没多大改变,更显低调。若辰竟然又退后一步,一如在学校时对他的距离感,近8万的手表对富人来说都显寒颤,对普通职工就属于天价,目前若辰就觉得是天价,那么更不能高攀了,强打精神笑道:“谢谢,不用了,您忙吧,老师再见!”说完紧下外套,跻身从旁边停车场的群车缝隙里绕路。
向祁嘴角略有扯动,却什么也没说,原本搭在车窗上的手朝下轻叩吸合门,猛地收回手稳稳向前开去,不多时就隐没在滚滚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