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影沉璧》郭紫嫣

13、将星殒落

　　扶郭子仪上了车，看着车辇起动，李泌才去牵自已的马，一路尾随而去。
　　代宗李豫率领群臣，候在离长安城三十里之处，车驾刚起，就有人通报过去。
　　离李豫还有百十步远，郭子仪就先行下了车驾，跪迎皇帝。李豫快步上前，双手相搀，哽咽道：“及早用卿，也不会有今日之祸，用人不贤，朕之错，爱卿受委屈了！”郭子仪刚想几句说辞，忽觉心间又是一阵闷痛，强忍着不适，对皇帝说道：“陛下言重了，微臣惶恐，微臣侥幸得胜，陛下洪福。”又唯恐皇帝再絮叨什么，如今自已病体难支，万一此事被敌军探明，只怕会卷土重来，于是急道：“长安百姓翘首期盼着圣驾，陛下还是速速起驾回京，以慰人心。”“爱卿平身，随朕起驾回京！”待皇帝上车后，他也随后上车，待车帘放下的那一刹那。他脚下一个不稳，跌在车厢上，皇帝大惊失色，郭子仪虚弱道：“陛下，不可让外人知道！”皇帝惊慌中有些手足无措，他顾不得帝王之尊，伸手去扶郭子仪，郭子仪面色苍白，口角已有点点血丝溢出来，李豫印象中的郭子仪，时刻都是英挺刚强，仿佛就是雪山劲松，再多霜刀冰剑，他都能扛过去，何时见过他虚弱至此，一时间心中失了主心骨，他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朕这就命御医快马加鞭，来此候旨……”“陛下……不可！如此紧急传唤御医，会动摇民心军心……陛下不用着急……微臣这病，还是能支撑到京城的。万一再被敌军探子查觉……只怕臣的退敌计……会……会前功尽弃……”郭子仪死死扯住李豫的衣袖，不让他传唤御医。李豫见他执意阻拦，怕他着急加重病情“好，好，朕以大局为重，可是郭兄你……”“臣躺一会儿，就会……好的”话未说完，就因疼痛而痛苦的，双眉紧锁，双目微合，牙齿紧咬嘴唇，不愿再多说一句话。李豫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形，不知该如做，才能让他疼痛稍减。不由也急地汗湿内衣。他看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中的郭子仪，龙目中依稀泪光点点。身为九五之尊的李豫，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自打贼乱以来，文有布宰相李泌，武有战神郭子仪，即使自已父子们无论是听信馋言，还是心中的猜疑之心做秽，将他二人是贬，是罢，一旦家国有难，他二人却无有半句怨言，一个运筹帷幄在朝堂，一个披坚执锐征战在沙场。见郭子仪似乎病的不轻，既怕他出事，又怕宣御医再招来敌兵。这时他掀开车帘唤了一声：“鱼总管”早有内侍传了下去，鱼朝恩飞快的从他的两人小轿中奔下来，快跑几步登上龙辇。一掀车帘进去，刚进内间就看见面带泪痕的代宗皇帝，而车厢板上躺着此次的平叛大元帅郭子仪，身上搭着滚龙绣衾，面色苍白，口角带血，嘴唇暗紫，双目紧闭。看情形已是昏迷之中人事不知。鱼朝恩乍一见之时，心中也是一个打突，忽而心中又有窃喜怎么也打压不去。他强收敛了口角的丁点儿笑意，快走几步来到近前，急急问道：“陛下，元帅他这是怎么了？”代宗闻言抬头，仿佛见到救星一般：“鱼总管，你见多识广大，快看看子仪他这是得了何病？他不让朕去宣御医，可是朕怕耽误医治，会伤了元帅性命……”鱼朝恩服侍皇帝，在宫中多多少少跟着医官们，也学了些医道，就怕有个万一请医不及，好救命。他拉过郭子仪的手腕给他仔细把脉。他的脉相紊乱而且时断时续，游丝断线一般，随时可能停止，可见他的心脉之疾甚重。心脉之疾，心脑供血不足，唯有平躺，或都头后仰而卧，气息还可稍稍顺些。他心中恶念一闪：‘陛下，元帅心脉之疾颇重，心血不足，身子寒冷，不若老奴将元帅拥在怀中，以身子为他取些温暖。他尚可渡过难关，也说不定。”他这话一说完，代宗急道：“速传御医！”“陛下！不可！”鱼朝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眼含泪：“虎狼贼兵，是被元帅退兵计吓走的，可不是咱们打跑的，万一元帅病危之事传出去，稍稍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卷土重来，那时不仅救不了元帅，而且圣驾也堪忧啊！陛下三思！”
　　他这哭的涕泗横流，代宗更没有了主见，看了看郭子仪苍白的面色，只得听从鱼朝恩的建议，将自已外面的夹袍脱下来，又给元帅盖上。李豫去扶郭子仪，在鱼朝恩协助下，李豫让郭子仪靠坐在他身上，此时车驾已然进城，街道两侧站满了欢迎得胜官兵，迎接回朝銮驾的长安百姓，李豫心如火焚，却还要时不时掀开窗帘向人群挥手致意。郭子仪的体温，并没有因为皇帝的紧拥而有所改变，反而身子越来越冰冷，嘴唇越来越紫，气息弱不可闻。李豫低声催促车辇快行。好不容易才从夹道欢迎的人巷中挤出来，车辇一路疾驰直奔宫门。依照代宗皇帝吩咐，早就御医静候在宫门，宫门口除了二位御医官，金光和李泌也是一脸担忧焦急地的候在那里。车辇还没停稳，李豫就掀开门帘：‘御医快来诊治。两位老御医都是年过半百，行动迟缓，就连放了锦墩的辇都爬了几次，都上不去。金光心中一急，手上贯力，一把将两位老医官给推进车中，两老头一看国师铁青的脸色。回头瞅了一眼，啥也没敢说，就快步进到内间。李泌和金光心有灵犀，一前一后，也登上车辇，刚一进去，看清这情况，脸色立时就变了，两医官跪伏在地，体如筛糠垂泪不止。李豫面色如灰，犹自不相信，呓语般呼唤道：“子仪，你醒醒啊，子仪”忽而吼道：“两个没用的东西，快快搭救元帅！”郭子仪身上披着皇帝的绣袍，靠坐在李豫身前，头仰靠在李豫肩头，而色惨白，口角带血，双目紧闭，李泌一见此情顾不得君臣礼数，怒吼道：“谁让你扶他坐起来的！你这是要他的命么？他心脉之疾，本就是气息不接，你不让他平躺……”李泌冲上去，扶住郭子仪，让他躺好，用手去探他的气息，忽然一怔，然后又不甘的去把他的腕脉。金光在一旁焦急的问道：“子仪他怎么样了？”李泌颓然瘫坐在车厢板上，手一松，任凭泪水肆虐。金光心中一沉，仔细把了把他的脉博。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心中的怒意如同雨后的野草勃勃兹生，他双目充血，直直望向李豫，咬牙道：“李豫，你好狠！他为你李唐江山鞠躬尽瘁，你罢他的官，你贬他的职，他依旧对你忠心耿耿，只要你一纸诏书，他只带二十余人马，也敢为你上阵杀敌，你却一心置他一死！他心脉之疾已有沉重之势，闻说国家有难，他不顾病体，就来挂帅，为你李唐解围！”“大胆金光，你敢在陛下面前放肆！”鱼朝恩手指金光斥道，金光将眉一挑，不待他收手，一把将他手指抓住，用力向外一折，只听鱼朝恩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一只阉狗，滚！陛下面前，岂容你置喙！”手往前一带，鱼朝恩肥胖的身子，已如肉球般的滚下车辇而去！李豫面色灰败，似乎并没有听见金光的话，只是急急命令两位医官：“朕命你们医治元帅！你们听不到么！”两位医官战战兢兢带着哭音道：‘陛下节哀，大元帅已然归天，不是臣等不尽力施救，是元帅救治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