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影沉璧》郭紫嫣

11、抱病出征

　　一袭青衫不染尘埃，依如郭子仪的高风亮节。他并无太多行装，一人一马，轻身赴任。

　　山陵碎石边，几间简陋的破草屋，就是山陵使的督造府了，郭子仪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随手一扔，一掌推开那摇摇欲坠地破柴门，“吱嘎“声中，破柴门已掉下半边，他一脚跨进那间破屋。

　　破屋内空空荡荡，只在挨着屋里墙角放着一张旧木床，床上扔着一床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被子，子仪上前一抖，一股潮湿地霉味，直钻鼻子尖。子仪剑眉微皱，将那脏得不能再脏的被子，扯住被角，手上一较劲，将那脏被子托到手上，走到屋外，找了块向阳的大石头，将被子往石块上一扔，暴晒起来。

　　直至天近午时，才进来十员各级负责的老兵，一身粗布装束，来拜见山陵使大人。用一个旧木食盒，带了些午饭来。看到那个又旧又脏的食盒，子仪立时就饱了，哪里还有半分食欲。子仪仍是面色如常，含笑问清他们的名姓，并将督造皇陵的日常事宜，安排一遍。方才打发他们离开。

　　他们前脚出了草屋，子仪跳将起来，将那床旧被连扯带撕的拆了起来，就近找了口井，浆洗起来。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口角全是苦笑：一国之大元帅，一朝之郡王，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真不知那些吐番兵，看到了会不会扬眉吐气？

　　忙了许久，终于将那被里被面晾晒好了，他靠着大石坐在那里，眯起双眼，轻轻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气还没叹完，腹中一阵饥鸣，他拖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一碟黑咸菜，两个粗食的窝窝头，他双手抱拳，向着虚空施礼：“多谢鱼大人，费心照顾，子仪铭感五内！”

　　既然皇帝交付此任，不管是出于何意，子仪都不敢忌慢，而鱼朝恩等权阉更不敢忌慢，见此扳倒郭子仪的良机，哪里肯放过，见缝插针的在皇帝耳边说郭子仪坏话。随着克扣民工粮响衣物，工期提前等等难题接蹱而来，郭子仪明白，自已的处境已经是芨芨可危，他将当年肃宗皇帝亲笔写给的褒奖诏书，遣人递呈皇帝。皇帝将诏书一一翻看，每一封都是国之危难，郭子仪平叛得胜之后，皇帝亲笔所书。封封诏书，郭子仪一片丹心，日月可签。

　　此时战报又传，吐番党项吐谷浑等国，竟然结盟来犯。兵凶势危，而唐军却势如破竹，一路兵败。眼看京师危亦，代宗皇帝竟然听从权阉之计，弃长安而逃。远在皇陵督造工地的郭子仪，闻听皇帝竟然弃京而逃，心中惶恐不安，连夜起草奏折，命人快马递呈：长安帝都大唐历代君王龙兴之地，帝都乃王朝之根本，弃京而去，众散与前，敌乘与后，民心俱失，失却潼关屏障，陛下又可偏安与何处？微臣甘愿再披坚持锐，为国征战，驱赶虎狼复我大唐河山……”一边厢是见到山河沦陷，而痛心疾首的郭子仪，那边厢是惧怕冲锋陷阵的文臣武将，李豫不禁热泪涌出，于是宣来国师金光，任命为抚慰使，带足粮草御寒衣物，前往皇陵抚慰众人，褒奖郭子仪督造皇陵的尽职尽责，赐郭子仪大司空，中书令，领大唐兵马大元帅之职。另恢复郭子仪汾阳王之爵位，限三日之内出征。

　　百十辆马车上装着粮食衣物，浩浩荡荡向着咸阳进发。金光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这会儿更是少言寡语，只是催促人马赶路。

　　“禀抚慰使大人，鱼大人拦住前路要见大人！”一员随侍上前施礼来报，金光闻听鱼朝恩的名字，心中立时“咯噔”一下，不知这权阉又要做什么恶。见还是要见的，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不仅要见，还要赔着笑脸来见。

　　见到路边长亭中站着的那个妖精样男子，金光先自在心中抖了下，然后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抱拳道：“金光奉旨前往建陵，但不知鱼大人在此等候有何吩咐？”鱼朝恩闻言“呵呵”笑了几声，脸上厚厚地白粉扑簌簌地往下掉，金光看的一阵恶寒。“汾阳王爷为先皇督造寝陵，身负重责。虽陛下赐各色衣食，然则那里条件艰苦，闻说汾阳王爷，已是抱恙在身，此时国难当头，王爷可是我大唐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一身系国之安危。咱家哪里能不记挂，以前有些小小误会，王爷他自然不会跟我这小人计较是不是？咱家这里有颗千年人参，还望国师辛苦，代为转交于汾阳王爷。”说着一挥手，一位内侍捧上来一个二尺长的红木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黄绫子裹着的物品，金光轻轻掀开黄绫子，里面赦然是一株上等好参，根须俱全，因生长的年代久远，已初具人形。果然是个不可得的上上品。金光乍一看到此参，心中先是一阵窃喜：子仪若真是能服下此参，先前因失血而致的头晕之症，定能得以根治。转念一想，这鱼朝恩对郭子仪忌恨，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为何此时会有如此好心？想到此，金光慢慢抬起目光，看向鱼朝恩。老鱼知他心中疑虑笑道：“国师也是聪明人，知道咱家一直和郭子仪不睦，本来咱家也想效法前人扳倒权臣，成就青史留名，谁知咱家心机用尽，郭子仪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虽说他罢官降职，却也是留有一条命在，无论咱家在圣上耳边如何进言，圣上都无意杀之，既然不能除掉他，那么他东山再起之日，恐怕就是我人头落地之时，咱家一想到此就，惶恐不安，想那郭子仪心性忠厚豁达，咱家诚心示好，料他不会再与我为难，还望国师大人在王爷面前，替小人多多美言几句。”金光听他说的在理，也没有推脱的借口，只得命随侍收了：“多谢鱼大人，大人的心意金某定当向郭兄转达。金某先替郭兄谢过大人，因时间紧迫，金光告辞，鱼大人自便”说完拱手告辞，上马扬鞭而去。鱼朝恩望着金光的背影鼻孔里冷哼一声，仰天长笑：“郭子仪你还是难逃咱家的掌心！”

　　刚一到建陵的地界，山陵使郭子仪就遣了人来迎接，点收粮食衣物。金光交了差事，这才命偏将带路，前往郭子仪的皇陵督造府。

　　三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屋，就是山陵督造府？若是以往金光定会大笑数声，可是如今，他是如何也笑不出，反而是无比心酸。还未等他有所感概，郭子仪已大步走进院中：“我在皇陵工地，闻听金兄奉旨亲临，就慌忙往回赶，金兄这一路辛苦，快进来坐！”说着推开房门，先走了进去。金光心中不禁哀叹：收复两京，再造大唐，无可复加的功勋，一代名帅，却蜗居在这凄寒之所，皇帝你太过薄情！

　　郭子仪回头见金光依然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子仪心头一沉，想了想走出门来笑道：“此处太过简陋，怠慢了国师大人，还望大人莫要计较才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他慢慢打开来，原来盒中放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兔：“闻说国师大人府上，新添了一个小公子，这个就送给贵公子吧，还望国师不要嫌弃才好！”

　　金光慢慢抬起手来，接过锦盒：“这不是郭兄从不离身之物？犬子如何能消受得起，这么贵重之物，郭兄还是收起来吧。”又把锦盒放回子仪掌心，子仪一愣，手中托着锦盒，神情黯然，不知如何是好。金光猛然抬起头来，凤眸中泪光点点：“子仪兄，你把我金光看成了什么人？我金光也是那势利小人？我会嫌弃你的府中破败？我会嫌弃你如今的贫寒？”子仪闻言眼圈了一红：“子仪误会金兄了，金兄与我相识以来，肝胆相照，如何会与我生分，可是金兄府上新添了小侄儿，毕竟是可喜可贺之事，如今我身无长物，此物再贵重，也比不上你我相识相知的来的珍贵，金兄，你还得替小侄儿收下此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金光只得接过锦盒贴身收藏了：“侍得子仪家千金嫁进门，这玉兔就送给儿媳。”一句话说完，郭子仪乐了：“好啊，如今静霜已有三月身孕，算来明年七月就可分娩，如若是个女儿，就把她许给你金家！”金光笑道：“一言为定！”两人击掌为盟。

　　两人相谈甚欢，这时忽然几滴冰凉的水珠滴在二人脸上，抬头看去，原来天上下起雨来。

　　幸好趁着天晴，子仪已将这上破草屋的屋顶整修了，只是透风，并不漏雨，却也倍觉寒冷。

　　屋外已是大雨倾盆，金光苦笑道：“原本想着赶回去交旨，可是人不留人，天留人啊！今夜我就留宿这里了，郭兄不会赶我走吧？”郭子仪看了看这破旧的唯一木床，再看看那早已败了色的井蓝粗布被子，无奈问道：“金兄，你当真要留宿于此？”金光郑重点点头。郭子仪苦笑道：“既然金兄不嫌，我还有何话说！来吧，你我兄弟二人砥足而眠，畅聊一宿如何？”

　　一张破床，一床破被，两人拥在被中，靠墙坐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从儿时聊到如今，从天还有丝光亮，一直聊到天黑不见五指，风太大，点不着灯，索性两个人就这样说着“黑话”郭子仪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哪怕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奸贼陷害，罢官也好，遭贬也好。子仪说起来，都如同在说别人故事，听不出喜怒哀乐。金光的声音始终是冷冷清清，也是无喜无悲。若是有第三人在场，肯定觉得无趣之极。郭子仪忽然一阵咳嗽，他忙用手捂住，饶是如此，金光还是嗅到了一股血腥味。金光心头一个激凌：“子仪，你为何会染上吐血之症？”郭子仪似乎在故意转移话题：“金兄，陛下如今仍要迁都？”金光跳下床，吹亮火折子，点着桌上的油灯。回头看了看郭子仪，灯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尽管他极力掩饰，口角仍有丝淡淡的血迹。金光双眉紧锁“本来确实有圣旨要传，可是如今你的状况……小弟还是回朝把旨意给回了吧。”郭子仪闻言一怔：“不可！国难当头，我怎可以小疾而误军机？”说着跳下床来，抱拳道：‘请金兄速速宣旨。”金光拉过他的手腕，仔细搭脉，片刻道：“恕我直言，郭兄你染的病可是不轻，如若再拖延下去，恐有性命之忧，你且在此安心做你的山陵使，我回府即遣太医过来，为你好生调治，你这病症是经不起长途奔波劳顿。朝中也并非只有你一员将帅……”“金兄，你且不知，若是有将帅可用，陛下何至于要迁都啊？算来算去，朝中如今也只有我这一员闲人！生死自有命，为将者马革裹尸以效家国，能以一残躯而殉国，子仪之幸！请金国师宣旨！”

　　金光有些怒意：“你这人真是执念！自安史贼乱以来，你已是功高震主！你是胜也被贬，败也被贬，如今你是心脉有疾，情绪波动稍稍激烈，你也许就会猝死！你明不明白！”金光怒意盎然的眼底隐隐有泪光。二人相识十数年来，郭子仪第一次见到金光情绪如此，但他却不敢不以家国为重，想到此，将衣摆一甩，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道：“请国师大人宣旨！”金光顿是为之气结，从袖中抽出圣旨，重重往他手中一放，冷冷道：“既然汾阳王爷一片为国之心，倒显得金光小器了，金光乃一介小人，高攀不上王爷为知已，陛下有旨，令王爷三日之内，赶赴前线，金光就此别过，王爷珍重！”说着不顾外面风雨交加，拂袖而去。郭子仪忙起身去拦，谁知金光驾了道千里神行，哪里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