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孟春秋

3、第3章

　　湘湘没有上完幼儿园就背着书包进了学前班。妈妈说出来的理由是，女孩子念书早一点比较好；没有说出来的理由是，明年教委要试开小学五年制的实验班，湘湘现在念学前班，正好可以报名实验班。
　　去幼儿园告别的时候湘湘一步一回头，眼巴巴看着同班了两年的小朋友欢快的在大班教室里跑来跑去。两位一直教湘湘的幼儿园阿姨合送了一本相册，上面用毛笔隶书写着“湘湘小朋友——离园纪念”。陈园长和妈妈说完话，就像先前表扬她不哭一样，笑吟吟的摸摸湘湘的小脑袋，说：
　　“上了学就是大孩子了，不要忘了以后回来幼儿园看看啊！”
　　那个时候，湘湘心里实在想找什么人咬两口——湘湘觉得幼儿园比学前班好多了。
　　学前班里没有千千，千千搬家了；也没有鹏鹏，鹏鹏是男孩子，不必着急早一年念书，只有吴非。吴非也是一个院子长大的孩子，但吴非比湘湘大一岁，个子也高，坐在教室后几排，湘湘却在第三排，周围全是一堆陌生面孔。唯一的安慰是，学前班离爷爷家很近，近到万一忘记带作业本，可以在五分钟里跑去爷爷家取回来。
　　湘湘同桌的女生说话嗓门很大，还会讲脏话，上学第一天就很凶的警告坐在后面的男生“要是敢扯老子的头发，老子叫哥哥来修理你。”湘湘从小生活在学校单位的院子里，接触的叔叔阿姨都是知识分子，耳濡目染也都是很正统很礼貌的教育，湘湘不会骂人，更不会讲脏话，所以听到同桌的宣言，湘湘和那个被警告的男生一样目瞪口呆之余，一想到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叫陈亚莉的同桌打交道，心里就慌张起来。
　　陈亚莉对湘湘还算和气，自来熟的开始展示自己涂得红红的指甲。湘湘看着那十只红艳艳脏兮兮的手指，脑袋里又是一片空白。湘湘所接受的教育里，指甲油，尤其是大红的指甲油，并不在小女孩的打扮范围之内，这个实在是太超过了！
　　“……我表姐还说，下次要送我这么大瓶的指甲油！”陈亚莉还在滔滔不绝，一面把两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相抵，微微向中间用力，比出一个大小来，“看，这么大！”
　　陈亚莉两手之间的空隙好像一只大水滴，又仿佛是大片花瓣的形状，这在湘湘正好空白的脑海里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多年以后，当湘湘开始涂指甲时，总会下意识去买底部比较圆而往上逐渐收拢形状的瓶子。指甲油，水滴，花瓣。
　　放学了，那个坐在后面的男生戳一戳湘湘的背，笑嘻嘻的问：
　　“你叫什么名字？”
　　湘湘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哦，你真倒霉，和这个疯婆做同桌，”男生往陈亚莉的空位努努嘴，皱着鼻子，“她以为她是谁啊！”
　　湘湘默默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叫韩强，哎，你要不要看我的不干胶贴画？我有很多哦。”语气里掩不住的骄傲。
　　湘湘的眼睛亮了。不干胶贴画，哪个小孩子不喜欢？湘湘还没有零用钱，偶尔爷爷抵不过湘湘撒娇会买几张给她，但妈妈不喜欢她把书贴得花花绿绿，最多也只能剪成小块攒起来，时不时拿来看一看摸一摸。这个同学说他有很多？
　　当然很多。韩强的奶奶在街边摆小摊，就卖些不干胶贴画、酸梅粉、泡泡糖之类，湘湘大开眼界。花仙子、米老鼠、唐老鸭、葫芦娃、电影美人……湘湘真的有点羡慕韩强。
　　当天晚上湘湘就挨了妈妈的打。“上学第一天就乱跑的小孩，还不该打？！”妈妈打在湘湘的屁股上下手很重，“女孩子怎么可以眼皮子这么浅，随便许点东西就跟人走了！”
　　就是平时最疼她的爷爷都没有出来护短，湘湘哭得愈发可怜。
　　韩强再邀请湘湘去参观他的收藏时，湘湘头摇得像拨浪鼓，心有余悸。
　　学前班里学的方块字，爷爷那里每天都要多写一遍，很辛苦。但爷爷迁就湘湘不规范的握笔手势，舍不得更看不惯妈妈动不动就抽走铅笔来敲手背。为这个妈妈和爷爷争执了几次，最后爷爷赢了，直到现在，湘湘写字时笔端都是朝外，丑丑的难登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