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8:日光下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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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晴朗低头凝视着手铐，银白色纯洁无暇，这种漂亮而明亮的颜色他曾经无数次在悦儿的水彩画里见到过。
“你可以开始说了，从头说起。”欧阳春摊开卷宗，执笔和和气气地开口。他表情温和，并不像是在审讯犯人，只是单纯地倾听，而后进行缜密的思考。
“小越呢？他还好吗？”
“他挺好的，至少应该比你好，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可以放心了。”
俞晴朗笑了笑，抬起头来准备交待案情。他的眼神和表情一直很平静，从王朝追查到底，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是这种镇定的样子。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太复杂的故事。
隔壁间的章越在这一刻忽然绝望地想到：这其实只是一个并不太复杂的故事，对于所有听到这段故事的旁观者而言。
“我跟悦儿，还有晴朗，是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的。”章越低下头，慢慢开了口。
被父母因为各种各样的苦衷而抛弃的孩子，只能在福利院里顺利地活下来，他们唯一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名字和感情。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样的瘦弱，聪明，敏感，寂寞，他们的人生有相同的开场，以及截然不同的结局。
俞晴朗和章越稍大一些后，受到政府的资助，得以勉强完成学业，获得学历，参加工作。而林悦儿却因为先天病症，无法进行正常的生活而被送进了第五医院。长大之后，生活开始有了变化，但还保持新鲜的是他们相依为命累积起来的深厚情分。
为了接悦儿离开第五医院，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治疗，俞晴朗和章越努力工作，期望有一天可以攒够足够的钱财完成心愿。章越在医学上天分出众，实习后很快得到了周东亮的赏识，为了就近照顾悦儿，他进了第五医院，成为了周东亮的学生。
然而美好一步步被毁灭。
“到医院工作之后，我很满足，因为每天都可以见到悦儿，照顾她，而且老师还亲自接手了悦儿的病……一切都很好……直到……”提起林悦儿，章越的表情很温柔，但很快这份温柔慢慢褪去，医生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继续艰难地叙述。
“自从悦儿她……之后……我心情一直不好，做事情也糊糊涂涂的。有一天我去给老师送资料，居然忘记敲门，然后我……听到了老师和师母在争吵。师母指责老师没有人性，以前是潜规则护士，现在居然连医院里的病人都不放过，如今闹出了人命还不知悔悟……而老师又嘲讽师母，从前要不是她主动……”
“……当初要不是你上赶着给我潜规则，哪里能有现在这个风光的样子……什么精英律师，当年不过个山区里的穷学生罢了……你所谓的事业，还不是主动卖了自己才得到的，现在功成名就想要离婚了，休想！”
当天周东亮恶毒的嘲讽还回想在耳边，章越迟疑了一下——背后道人是非本就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何况这些话还涉及到师母的名声——最终他还是含含糊糊地把那些话带过去了，“总之他们吵得很厉害，我听到了人命，才联想到了悦儿她突然……”
当时章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没有什么证据的猜测，悦儿她就像是一张白纸，纯洁、无辜、茫然、空白，根本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却很容易受到伤害。如果不是因为在医院无意中听到了老师与师母争吵的内容，又因为习惯性依赖把疑点告诉了晴朗，他回来暗访调查，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一直以来忍耐着的老师，会做出这样龌龊的事情。
自小在福利院长大，章越性格荏弱自卑，他害怕很多事情，大多时候习惯于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他可以忍受老师的苛刻要求，可以忍受老师对他工作上的剥削，甚至可以忍受老师夺走了他的研究成果，但他不能忍受，周东亮竟然玷污了悦儿的纯洁！
那是他的公主，他生命中唯二的珍贵。
而接下来——
是深夜愤怒的质问、充满仇怨的扭打、暗哑的手术室灯光诡谲、手术刀锋利的寒光照亮仇人的眉眼、那个男人扭曲狰狞的面容和爆发式的反抗、地面沾染的鲜血和口袋里悦儿最爱的水彩颜料……
章越注视着欧阳春和展昭，轻轻地说：“是我杀了他，我杀了那个畜生。”
※ ※ ※
“你们都以为是小越杀了人是吗？其实并不是，他其实胆小又善良，根本做不出杀人这样的事情来。”俞晴朗平静地说道。
审讯室出现了短暂的静默，欧阳春和展昭都没有出声打扰这个表情安然的凶手，因为他们知道这不需要。不需要询问，他不会隐瞒真相。
这种直觉是数年工作的经验，沉默也是一种讯问技巧。
俞晴朗有些难过地笑了笑：“关于悦儿的死，我查到的内容很不堪。犹豫了一阵子都没有直接告诉小越，你们不知道……他一直都把悦儿当做我们的公主……美丽而天真的公主殿下，她并不是白痴，只是太自闭了，认为世界太丑陋而不愿意交流而已。悦儿是个天才，她无法忍受……纯洁被玷污，太龌龊了……”
人渣。
展昭和欧阳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之前林佩佩对周东亮的鉴定，真犀利。
“但最后报道出来，小越必然是会知道的。”俞晴朗眼神儿有些飘忽，但深处却隐藏着某种坚硬的锋利，“愤怒就像是潮水一样，把我们的理智一起淹没了……那天晚上……小越还是太天真了，报道出来之后，很快我就被主任调到了外地，而周东亮什么事儿都没有。小越他直接去找周东亮质问，我不放心他，于是也跟着去了。”
后来的事并不难猜，两人起了争执，章越被周东亮反击成功，险些被掐住脖颈。幸而陈思及时出现，用□□弄晕了周东亮。再然后，俞晴朗出现，陈思看着他手里寒光烁烁的手术刀，沉默地走开了。
俞晴朗微微举起了手，那是一双常年握笔的、白皙干净的手掌，坚定、有力，曾经握着一把手术刀，结束了一个仇人的性命。年轻的凶手静静地看着这双手，客观地陈述：“这事儿跟小越没有关系，弄晕周东亮的是陈思，杀了周东亮的是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跟小越没有关系。”
※ ※ ※
陈思坦然地看着欧阳春和展昭，语气淡然而略有些慨叹：“没错，是我用□□把院长弄晕的，我承认。”
欧阳春拿钢笔保持着某种规律性，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接着提问：“你目睹了章越和周东亮的争吵，然后帮助章越制服了周东亮，最后当看到俞晴朗出现的时候，你就走了？”
“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展昭看了看卷宗，微微蹙眉：“你看到了俞晴朗手里有手术刀，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在可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走了？”
陈思微微一笑，摇头否认了一半：“我知道院长占据了章越的研究成果，但并不知道他对医院里的女性病人做了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而且这个病人还是林悦儿……嗯……医院里的人基本都知道，院长是因为看重章越才对林悦儿比较好的，也一直亲自为她治疗……所以说，当时我并不完全了解他们的恩怨……”
展昭定定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儿难以形容：“你明知道俞晴朗会杀周东亮，但你没有劝告，没有报警，没有阻拦，而是放任这起凶杀案发生。”
“我为什么要阻止呢，展警官？”陈思悠悠地笑了，眼神里有些狡黠，“再说，我可没有那么聪明，顶多是猜到他们会发生激烈冲突而已——我可不确定俞晴朗会杀人呢。”
拙劣的谎话，不过无法拆穿。
事实上他知道的比他所说的要多得多，那晚陈思就这样走了，带着一种快意而惋惜的复杂心情去了酒吧。没想到当晚还偶然遇到了方眉，对方与他并不多么熟悉，人群中淡淡一眼，连招呼都没打。他看到方眉的时候，心中有一瞬的迟疑，最终还是微笑着保持了沉默。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最多是个不知情的帮凶而已。
陈思笑得儒雅之极。
欧阳春轻轻拍了拍展昭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再发问，案件的前因后果已经全部都水落石出了，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几个人的口供相差无几，加上方眉那部分证实，案子的细节都一一对应上了，在离开审讯室之前，展昭不由多看了陈思一眼。对方即使穿着囚服，也还是仿佛保持着衣冠楚楚的样子，心思深沉莫辨。
有那么一刻，展昭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他在陈思的眼里，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后悔。这个一生热衷于名利的副院长，到底对章越这个天真而天才的学生，有不同寻常的怜悯惜才之心。
他对周东亮的死乐见其成，却为章越而感到可惜。
※ ※ ※
“俞晴朗和章越都挺傻的。”
白玉堂靠在医院里的走廊上，注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在听展昭讲完了整个案件的经过时，做出如上评价。
展昭微微叹了一声：“嗯，挺傻的，其实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记得当时审完了之后，俞晴朗他当时说……”
想起那天的情形，年轻的警官表情有些难过，浓黑清秀的双眉慢慢有了皱痕。
……
“在我的人生中，”当时俞晴朗轻轻说，“唯二珍贵的只有悦儿和小越，但周东亮夺走了他们各自最珍贵的东西——悦儿活下去的信仰和小越最高的成就，我无法原谅。”
他不后悔自己杀了周东亮，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后悔过。
然而——
走廊的另一端，章越被马汉带过来办理一些程序，相遇的瞬间荏弱的医生听到了这句话，忽然间就泪流满面。
“晴朗，”章越静静地凝视着俞晴朗，后者回望他笑得镇定从容，像是一种温柔的安抚，仿佛他根本没害怕过，医生悲伤地呼喊着青梅竹马的名字，语气里充满绝望，“你不明白，失去悦儿之后，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只是你而已……”
那一瞬间，展昭清楚地看到俞晴朗眼中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坍塌至虚无。
他终于感觉到了悔意，不是为了已经背负的恐惧，而是为了他唯一还在爱的人。
……
白玉堂稍微克制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动作。他轻轻拍了拍展昭的手背，一贯疏懒的表情也认真柔和起来，“别太在意了，日光下总有阴影，你已经在努力了。”
这种想要对方感到轻松和安慰的心情非常陌生，但也夹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愉悦，令白玉堂欣然接受。
聪明的律师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心情已经超越了一个普通朋友的界限，它显得太亲密了。而展昭显然也无法意识到这样微妙的改变，不过新朋友的安慰还是令他感到轻松一些，“我都明白，放心。”
这样的努力，正是他工作的价值所在，很高兴有人能够理解。
“行啦，案子的事情都讲完了，该跟医院走的程序也都弄好了，我得先走一步。”展昭微笑起来，眉眼有一种雍雅的韵致。他平复好心情，才对白玉堂笑了笑，“案子结了，这几天不是很忙，我得接孩子去了。”
这阵子忙着查案，已经很久没有跟外甥好好相处了，希望小锦没有给真伯添太多麻烦。
想到清明节那天的偶遇，白玉堂突然问道：“展昭，你今年多大了？”
“嗯？”展昭不解地看着他，“二十五，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玉堂忍不住一扬眉：“这么年轻，居然就有了孩子？”说完这句他略微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了点儿玩笑的味道，“有孩子的警界男神，你好。”
展昭表情有些无奈，为这个充满善意但明显带着玩笑意味的称呼：“什么警界男神？你听谁胡说的？还有，小锦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妹妹的独生子，暂时由我抚养而已。”
“原来是这样……”
白玉堂咧嘴一笑，表情戏谑。他故意不说明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称号，弄得展昭十分困惑，也不好追问。他倒是知道警局有这样的说法，但那只是同事之间流传的玩笑话，怎么居然连白玉堂都知道了？
而他这种困惑表情和清澈双眼与猫儿更加神似了……
不管是对方堪称可爱的神情，还是到医院办事时记得特意来给他讲解案情的认真劲儿，都令白玉堂深感愉快。直到展昭走远，他还是忍不住笑得十分灿烂。
正想着这只“猫儿”如此有趣，以后一定要多多交往，做个朋友，顺便又脑补了一下日后关系亲密时如果真的叫他“猫儿”，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时，手机铃声响了。
接电话时白玉堂的声音里还明显听得出好心情：“四哥，有事儿？”
而电话那头的蒋平竟然心情也不错：“小侄子和那位神秘的嫂子有消息了，回来一趟吧。”
这倒是个好消息，难怪四哥也高兴。
白玉堂点头应了：“好，我晚上下班了就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8:日光下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