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鼠猫|现代] 一生中风景》伊家行香子

10、Chapter 9：无巧不成书

　　白玉堂家共有兄弟五个，除白玉堂是亲生子之外，其余兄弟都是江云舒的养子，这些孩子的父母或多或少与江云舒都有私交，所以收养之举也算是顾念旧情。成年之后各有工作，兄弟五人基本都搬出了家，只有目前已经结了婚的卢方夫妇还随母亲一块儿住。
　　“老四，家里人都齐了，你说说吧。”
　　江云舒倒是很能沉得住气，之前没确切消息时她在幼子白玉堂面前表现得十分急切，而今听闻母子二人已有下落，这位操心的母亲反而恢复了一贯优雅从容的姿态，但她眉间眼底的喜色还是不加掩饰的。
　　蒋平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兄弟和嫂子，嘻嘻一笑，资料就摊在他腿上，高瘦的青年却不拿眼睛瞧，非常轻松地说道：“二哥六年前在普罗旺斯的那场……咳咳……艳遇，你们大概也都知道点儿吧？”
　　提到这件事儿，家里人全笑了，难得在表情上保持了高度的统一：是那种带着点儿调侃，而又充满善意和亲密的笑容。
　　要说艳遇这档子事儿，发生在白玉堂或者蒋平身上就显得非常正常，因为两者看起来都是那种比较随性开放的人，可这事儿发生在韩章身上，就特别让家里人感到意外。很难想象，这个一心扑在工作上、沉默寡言略有些冷肃的男人竟然也会接受一场美丽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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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韩章刚刚完成为期三个月的战地报道任务，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去了普罗旺斯度假。其实依照他一贯独立坚定的风格，这件事儿倒也不是很奇怪。普罗旺斯的夏天一贯慵懒热烈，日光、庭院、葡萄庄园、扶疏花木、美食、烈酒、餐馆、集市……足以让一个连续三个月保持着紧张的战地记者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正是在这个美丽的地方，韩章与谢恋恋邂逅了。
　　充满异国情调的酒吧，热情的青年男女眉眼顾盼，十足动人。谢恋恋推开酒吧的大门，彼时风铃宛转含情，美酒和音乐将众人层叠包裹起来，而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个东方来客。
　　是与自己一样的黑发，轮廓分明的脸孔，棕褐色眼眸，微微冷肃而有硬朗的感觉，皮肤是常年接受日光直接照射的古铜色，靠近时与她的白皙形成强烈的对比，灰衬衫牛仔裤，简单朴素却自有味道。
　　谢恋恋混迹时尚圈多年，阅人无数，向来眼高于顶，见惯的多是那种浮夸的美丽，唯一能完全投入欣赏的哥哥虽然也有经过风霜的挺拔坚韧，骨子里带着锋芒，但那种凌厉锋芒被哥哥隐藏得很好，化作含蓄温润，并不显露于第一眼之间。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锐利沉默但很直接，看人的视线寂然而平淡。那种经历过战场上炮火、鲜血和死亡而淬炼的冷静沉潜的气质，在瞬间就深深吸引了谢恋恋。
　　美丽的女子笑盈盈走上前，姿态惬意而碎步坚定，在酒吧熏然光线中接近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酒的韩章。她右手轻轻地敲打着原木桌面，睁着一双润泽清明的眼睛微微笑了。
　　“哎，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韩章略微抬起头，注视着谢恋恋突然出现的面孔。
　　这个年轻女子有清糯的南方口音和好看的浅浅酒窝，明明是在异国他乡，她的出现却带来了记忆里家乡温存的气息。
　　这双眼睛和展昭很像，黑白分明，清澈明亮，而在此刻她眼睛里面有一种流动的喜悦和邀约的意味。韩章握着酒杯，醇郁的香气撩拨得人朦朦胧胧。
　　他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坦率地给了答案：“韩章。”
　　在太美好的环境下，竟然也会催生出某种类似于“一见钟情”这样甜美荒唐的错觉。
　　而普罗旺斯的夏季如此美好。
　　尽管细节没有人完全能清楚，但是当年韩章在与家人谈起此人时流露出的温柔和宽容仍然给众位家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场相遇，定然比他们猜测得更加美好难忘。
　　卢方握拳掩口干咳了两声：“好啦，老四，快说重点，明知道大家都很期待这个结果，你就别卖关子了。”
　　蒋平嘻嘻一笑：“大哥别这样说啊，我这不是渲染一下美好的气氛么。”瞧见母亲一个眼刀子暗暗地甩过来，高瘦个的青年也假装正经起来。
　　“其实比较难查就是因为二哥知道事情太晚了……就是那位……嗯……二哥他对象在他们艳遇之后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二哥一直不知道。当年离开普罗旺斯之后，二哥接到紧急任务直接出国了，而那位二嫂似乎也挺潇洒，没把这场艳遇当做一回事吧。总之可能两人都不知道弄出了孩子，后来二嫂她自己生下了小侄子，也始终没有联系二哥。呃，我们这位二嫂挺……特立独行的……貌似是个独身主义者，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的，但她却生了孩子。”
　　听起来似乎也任性至极，大约谢恋恋骨子里与韩章同样自我执拗。
　　江云舒表情没有太诧异，只点了点头，表示略微了解了这位女士的性格，又很淡定地问道：“说重点，你二嫂是哪儿人？叫什么？家住哪儿？现在在哪儿？孩子呢？”
　　众人一齐望向蒋平，如此高规格的注目礼极大地满足了蒋老四的虚荣心，于是他很痛快地交待了：“二嫂，中文名谢恋恋，英文名Echo，江宁市本地人，目前在X国工作。父母双亡，有一个哥哥叫做展昭，现在江宁市警局工作。咱小侄子取名叫谢锦衣，三岁以前跟他妈妈在X国生活，现在人在国内，由他舅舅展昭照顾。展昭的单位、地址和电话我全部搞到了，小侄子的幼儿园情况我也全部弄清楚了。”
　　他一口气说完，满意地看到全家人一脸舒心的笑容，唯独五弟眉尾轻轻上挑，表情微妙至难以猜度。
　　蒋平亦挑高了眉，有些较劲般问道：“五弟你似乎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这回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白玉堂身上了，白律师微微一笑，表情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温柔意味，“这位……小侄子的舅舅先生展昭……我刚刚勾搭上了。”
　　顿时所有人都用一种感到意外的表情看向白玉堂，要知道这位向来个性冷淡，鲜少会主动去勾搭一个陌生人。
　　蒋平不由深表惭愧——不愧是白老五，办事效率惊人不同凡响。哥哥我才弄到了情报，弟弟你居然已经勾搭上本尊了，看来自己下次打探消息要再努力一些才行啊……
　　白玉堂低笑出声，眼底充满了某种难明的愉悦情绪。
　　似乎……
　　并不仅仅是因为得知了小侄子的下落。

　　※ ※ ※

　　周东亮被杀案正式告破之后，欧阳春带领的小组有了暂时的轻松。
　　智化回到家的时候，厨房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做饭的前奏曲，却有条不紊，并不让人觉得闹腾腾的。
　　“回来了，买菜了吗？”厨房里的男人听到开门的动静，探出头来望了望，视线落到智化手里的购物袋上就笑了笑，“做菜我不太擅长，你要不要自己来？”
　　智化放下手里的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系着围裙的样子：“说起做菜这回事……似乎我比你更加不擅长，好歹我也是个官家公子，你说呢，欧阳警官？”
　　围裙是最普通的那种，在超市买酱油和调味料的时候附赠的，款式简单，图案单调，系在欧阳春身上倒也不显得违和。这个北方男人身上有一种类似于居家的气质，平平淡淡，不慌不忙，令人感到踏实和温情。
　　智化双臂交叠于胸前，脸上表情平淡，心中波澜不足为外人道。
　　这场面让他想起来还小的时候，随着父母前往遥远的北方小村探望欧阳春的经历——
　　北地浓雾弥天的清晨，草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晨风萧索，天寒地冻，而炕上的温暖足令人贪恋。他微微跪直身体，隔着纸窗户观望那个夜里曾与他共枕同眠的陌生哥哥。少年朴素的衣着与平和的神情成为一种安宁记忆，智化饶有兴致地趴在窗户口，静静目睹他打水做饭，间或低声与两家父母交谈，语调温情平和，并未对苦难和贫穷有丝毫怨怼和羞耻。
　　曦光透霜，智化有些懵懂地打量欧阳春，双眼仍然明亮清澈，觉得他侧脸轮廓如此清晰，如钢笔勾勒，棱角分明，淡淡的似有光。
　　他对他感到好奇，这大约就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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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春回转过身，握着菜刀的手稳如磐石。他笑了笑，像是要穿透智化的目光，稀释那些有着浓稠温情的岁月，将对方眼底的波澜温柔而从容地抚平。
　　“那么这位官家公子……今晚的生日宴，你是打算请展昭他们吃盘子和冷菜吗？”温和的警官先生若无其事般低下头继续备菜，语气里含笑，自有一种风波不动的兀自怡然。
　　有一瞬间智化觉得欧阳春眼底有当年的光，要照亮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其实没有。
　　智化嘴角微微上扬，丹凤眼里透出清醒而凉薄的神采：“放心，你不是正在备菜么，我也不好辜负你的贤惠，你先忙着吧，我打电话让程阿姨过来做。”
　　他转身去客厅打电话，隔得略远，厨房的动静也就渐渐小了。再者，欧阳春原本就是一个可以把任何事情都做得和稳熨帖的人，即使是做饭这样本应该很热闹的事情，在他手里，亦有种兴之所至的沉静，仿佛只在意享受这个过程。
　　智化抬头朝厨房望了一眼，对方的身影半隐半现。
　　就像这么多年过来，他始终在与他较量着，却至今无法得到一个清晰而完整的正确答案。这个男人是个块半透明的玉石，他能感觉到他的温润，却不可能剖开他的内核。一贯善于猜度人心世情的智化，这次竟然没办法肯定地预料欧阳春的下一个决定。
　　他想起旧事，目光沉下去，又微微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