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鼠猫|现代] 一生中风景》伊家行香子

8、Chapter 7：掌心间温度

　　欧阳春到家的时候，时间接近八点钟。
　　屋子里灯是亮着的，他换了鞋进门，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抬头朝里望时能看到饭桌上摆好的家常菜。欧阳春笑了笑，解开衬衫的第三颗纽扣，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放松，径自走到饭厅里享用这顿迟到的晚餐。
　　“菜差不多都是冷的了，亲爱的警官先生，你就是这样注重养生的？”
　　他似笑非笑的声音里透着些反讽戏弄的味道，却因为语气相当熟稔亲昵而不令人讨厌，轻薄的表情反而能让人感受到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身上还保有着某种顽童般的狡黠可爱。因他本人对于这份坦白的狡黠十分自知，又让欧阳春察觉到了一种恃宠而骄的味道。
　　这种恃宠而骄，是轻易猜透了对方的心思，从而游刃有余。
　　欧阳春嘴里还啃着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享用可爱的晚餐。他看向智化，视线在对方洁白的浴袍和湿漉漉的头发上停顿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无视他的讽刺，用一种智化非常不喜欢的、类似于年长者的语气劝道：“去擦干头发吧，虽然已经春末了，还是要当心感冒。”
　　他浅碧色的眼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平和安宁，透着某种宽容的意味，就像是对待一个任性骄纵的孩子。
　　很讨厌。
　　智化露出轻佻而不在意的表情，然后慢吞吞回了卧室，五分钟后才又出现在餐桌上，拿起筷子。他早就吃过晚饭了，此刻不过是陪着坐会儿而已。
　　“今天这菜挺好的，完全不是外卖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欧阳春喝了口汤，对这顿晚餐做出了公允客观的评价，“吃着像家常菜，难道是你自己做的？”
　　智化挑着一根土豆丝送进嘴里，以一种世家贵公子的姿态细嚼慢咽之后，才懒洋洋地回他一句：“非常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的确还算能干，不过这能干中并不包括厨艺。今天回家吃的晚饭，我妈让程阿姨打包给我带回来的。”
　　程阿姨是智化家里请的保姆。
　　身为青梅竹马，做着警察的工作，居然还能问出这种愚蠢的话来，啧啧……是该说他神经太粗，根本不会对任何事情真正在意，还是说，这有违他周到本性的问题，仅仅是针对自己的特殊对待呢？
　　智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微光。
　　欧阳春似乎全无察觉，只是笑了笑说：“这阵子太忙了，等案子结了，我一定去看叔叔阿姨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他们身体还好吗？”
　　“退休之后，赋闲在家，养花种草，逗逗猫溜溜鸟，或者去找老爷子老太太们串个戏跳个舞，能不好吗？”智化懒懒地回一句，又问他，“对了，你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欧阳春放下碗筷：“挺顺利，差不多有眉目了，现在只等所有线索汇集，弄出个前因后果来。说到案子，你帮着小丁的那桩走私案呢？”
　　智化眼尾微微上挑，声音低得带了点儿轻笑的感觉，又是那种狡黠的语调，骄傲都藏在骨子里：“你说呢？我帮着他，还能怎么样呢。”
　　自然是进展顺利。
　　智化是江宁政法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主攻商法、经济法，顺手也做犯罪心理的研究，同时是江宁室公安局为经侦大队聘请的顾问，属于编外人士。经侦大队一组的副队长丁兆惠当年是他同门小师弟，如今又是同事，至今仍保持着不错的交情。通常如果有什么特别棘手的案子需要帮助时，智化就会从旁协助。
　　他们目前经手的这件走私案牵涉极广，甚至涉及到了政府高层，侦破起来十分困难。断断续续已经查了半年多，用了无数手段，却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有进展就好，辛苦了这么久，总该有所回报。”欧阳春将用过的餐具放入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熟练地清洗，一边继续与智化聊工作上的事，“顺便说，我上次和展昭去长安律师事务所的时候看见了小丁，你们的案子也跟那里的律师有关？”
　　智化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后，斜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拿着个苹果抛上抛下：“嗯，那里有个律师小半年前接了个暴力侵犯的案子，当事人就是管宁的行政助理。这其中夹杂着种种复杂的关系，也涉及到管宁公司走私的账目问题，对我们的案子有帮助，所以小丁就跟对方律师联系了。”
　　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说道：“那白律师人不错，敢接告管宁的案子，也不知道被对方威胁过几次了，挺有能耐。”
　　管宁身家复杂，关系网远至黑白两道，是个狠角色，难得有人敢与他硬碰硬呢。
　　欧阳春想到初见白玉堂时对方那种冷淡自信的气质，不由笑了笑。
　　倒是像对方能做出来的事儿。
　　“是吗？那这位白律师骨子里还有点儿侠气，是个正直人。不过他接这案子小半年了，还做得稳稳当当的，想必也有点儿背景。”
　　“当然，”智化终于停止抛接苹果这种无聊的运动，咬了一口，“长安律师事务所本来就是他家的，据说老板就是他大哥，背景也不简单。”
　　闲聊间欧阳春终于收拾好了干净的碗筷，他擦干了手，走出厨房，忽然想到那天从第五医院离开时看见展昭与白玉堂详谈甚欢的样子，笑容便有几分感叹的意思：“展昭似乎挺喜欢那位白律师，他们熟悉得很快，真少见。”
　　智化愣了愣，难得有些惊奇：“他们俩认识？”
　　“以前肯定是不认识的，不过现在肯定是认识了。”欧阳春露出倦容，笑了笑说，“要不是因为这两桩案子正巧撞了地方，他们也不会成为朋友。不过不是很好么，优秀的警察与正直的律师，听起来还算有趣。”
　　有趣么……
　　那优秀的警察和狡黠的教授呢，是不是听起来也还算有趣？
　　智化的视线流连在欧阳春浅碧色的瞳孔上，那双眼睛里隐藏着一些疲倦，看起来仍然平和宽容。半晌之后，他不知怎么的，竟微微冷笑一声，略带嘲弄的意味。
　　“明天早上有课，我去睡了。”
　　“晚安。”
　　欧阳春心平气和地看着智化转身回到卧室，直到确定对方完全不会注意到，他眼神里才有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那是一种通透，因为平和随喜到了极致而显得有些无情。

　　※ ※ ※

　　章越在医学上确实很有天赋，至少吴莹的病情经他治疗之后有了明显的好转，神智已经渐渐恢复基本的清醒。只要她完全恢复了健康，就可以出庭指控管宁，而随着她的清醒，那些被很好地隐藏的账目数据大概也陆陆续续可以拿回了。
　　尽管这些证据对管宁构不成致命的威胁，但只要能让对方生活得不那么愉快，白玉堂就很乐意为之。
　　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跟警方合作的原因，否则懒散冷淡如他，哪有那种耐性跟警察合作。
　　为防管宁的人去第五医院找吴家父女的麻烦，去医院探望他们已经成为白玉堂目前例行的公事。这天他照旧来了医院，还没看到吴家父女与章越医生，就先见到了一个熟人。
　　白玉堂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精明干练的女人：“眉姐？”
　　方眉转过头来，看见是白玉堂，神色缓和了下来，冲他点了点头，等他走近之后开始了交谈：“你又来看吴莹？”
　　“是啊，眉姐你是为了他来医院的？”白玉堂想了想，就明白了方眉在这里出现的原因，但又不是非常明白，“你不是已经被排除嫌疑了吗？”
　　同事了好几年，白玉堂对方眉的事情勉强还算了解，再加上最近她丈夫周东亮被杀一事在事务所传得挺广，想不知道也难。
　　方眉紧紧皱着眉头：“警方通知我说找到了新的线索和嫌疑人，让我来看看，顺便也对质一些事情，说我得配合。”
　　“这么快？”白玉堂表情疏懒，眼底却有一丝惊讶，“那你先忙吧，我也要去找人了。”
　　“回见，我走了。”
　　白玉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那天自己跟展昭说过的话，暗道凶手不会真是章越吧。他熟门熟路地去看望了吴莹，果然没有在病房看见章越。
　　“吴先生，章越医生呢？”
　　吴升平给女儿掖了掖被子，有些纳闷地说道：“章医生才走了没过久，好像是被警方的人叫走了，说是有些事情要请他配合，我也没敢多问。”
　　白玉堂点了点头，叮嘱了吴升平几句，就转身出门向小护士询问章越的去向。刚毕业没多久的单纯小姑娘对着律师那张俊美的面孔，拘谨得微微红了脸，结结巴巴都交待了。
　　“谢谢。”
　　他道谢的声音仍然平淡，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态度绝不敷衍。小姑娘倒是不讲究那么多，单单听着他声音、看着他的脸就晕晕乎乎了。
　　……
　　白玉堂走到副院长办公室，还没靠近，就被门口的马汉拦下了：“抱歉，警方办案。”
　　马汉小哥穿着一身警服，英姿挺拔，表情严肃，一副不通人情的模样。
　　“我想找章越医生，我的当事人是他病人。”白玉堂悠悠地扬起了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他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哥哥们每次看到他，都是一副嫌弃的表情。话说冷淡的性格真是不怎么讨喜啊……还是像展昭那样的人，永远态度温和，微笑熨帖，才会让人觉得比较舒服。
　　白玉堂心里不由地拿展昭出来做对比，警界男神VS木头小哥，显然马汉小哥完败，但对话还在持续进行。
　　“抱歉，章越医生在配合办案，暂时不能工作。”
　　“……”
　　白玉堂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与木头耐心交流实在不是他所乐意的事情。他并没有回到吴莹的病房，而是待在了离副院长办公室不远的回廊里，表情有些凝重。
　　他并非不知道警方办案时最好不要靠近，但这件案子稍微有些特殊，因为牵涉到的人他都熟悉。章越医生经常显得荏弱拘谨，本不是白玉堂欣赏的类型，但对方工作认真，性情和善，对吴莹十分照顾，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他不希望章越是凶手。
　　再者目前吴莹的病情还没有彻底好转，她对章越医生是有依赖情结的，白玉堂自然不希望中途为她换医生。所以从工作角度来看，白玉堂也不希望章越是凶手。
　　然而种种迹象都表明，章越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
　　白玉堂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漫无目的地看着楼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心思有些飘远。直到他从周东亮被杀案联想到章越，再从章越联想到吴莹，再从吴莹联想到管宁，最后把管宁走私案前前后后了解到的材料在心里都回顾了一遍之后，那间副院长办公室总算是有了动静。
　　咦，怎么剧情好像……
　　有转折？
　　白玉堂不觉得轻轻挑眉，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的七个人队伍堪称庞大，除了他之前见过的欧阳春和展昭，章越医生，他的同事方眉，其他三个人白玉堂都很陌生。
　　嗯？
　　白律师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展昭，似乎是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这种本能的举动隐约暗示了人际关系的亲密程度，他还没有意识到，相比于展昭，显然他跟方眉与章越认识的时间更加久，也更加熟悉。
　　展昭很快注意到了表情微微困惑的白玉堂，事实上他也为对方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意外，不过显然此刻不是交谈的时候。他只好用眼神示意对方：有问题等一下再问。
　　某一刻这位年轻的警官脑海中闪过模模糊糊的念头：白玉堂看得懂他的眼神吗？
　　——但事实告诉展昭，不要小看白玉堂的智商和情商。
　　七人队伍中有一个面孔陌生的年轻男人被戴上了锃亮的银白色手铐，身侧还有一个身着警服的青年半压制住这位疑凶的身体，那是王朝。
　　欧阳春客客气气地方眉点头致谢：“方律师，谢谢你的配合，接下来我们会把嫌疑人带回警局审问，案情细节等结束之后我们会派人告知你的。”
　　“……好的。”
　　方眉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了一声，她表情有些奇怪，先是不明意味地看了陈思一眼，而后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章越和始终沉默镇定的疑凶一眼，那眼神儿不是憎恨，不是冷漠，竟然像是一种……同情？总之看在众人眼里，显得十分微妙。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眉与众人告别，很快离开了医院。
　　欧阳春又面对衣冠楚楚的陈思，语气还是很平和：“陈副院长，很抱歉，你还是得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做一下笔录，有些问题还是说清楚的。”
　　案件即将告破，他的情绪也并不激烈。
　　陈思微微叹一声，只点了点头，表情也没有惊慌。他转过头看着章越，很久之后，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章越的肩膀：“别太在意，只是……老师始终为你感到可惜。“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再也不是面对警方问询时那种矜持深沉的感觉，有一种真心流露的珍贵。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城府极深的副院长，而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他对章越的爱护和照顾，绝不掺假。
　　章越忍不住红了眼眶：“陈老师……”
　　一直保持沉默的俞晴朗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上前来安慰章越。然而——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冰凉凉的银色，缓缓摩挲了一下，最后只苦笑了一声，在心中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悦儿……小越……”
　　白玉堂旁观这古怪的氛围，视线流连了一圈之后，最终还是回到了展昭那双清湛湛的眼睛上。警方人员带着一行嫌疑人陆陆续续下了楼，展昭走在队伍的最后。经过白玉堂身边的时候，年轻的警官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翻过白玉堂的手心，写下一行数字。
　　……
　　展昭的双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铅笔根本无法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痕迹，即使他已经微微用了力。
　　对方肤色白皙，掌心淡淡红润，血管的颜色透过皮肤看起来非常漂亮。铅笔划过掌心时感觉力道正好，有一种麻痒的舒服。然而它留下的痕迹在落笔的瞬间迅速消褪，完全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一排怎样的数字。
　　年轻的警官突然为自己热衷于使用铅笔的习惯而感到有点儿苦恼，铅笔有时候真的不如钢笔方便，比如现在这个略窘迫的情况。
　　“没事，我已经记住了。”
　　白玉堂低笑出声，轻轻与展昭交握了一下双手，人体的温度绵延过，在触碰的瞬间带来一种非常亲密的感觉：“这是你的手机号码？”
　　“嗯，等案子审完了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展昭抬起头看向对方，因为惊讶，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明亮，清湛如秋水，漂亮的双眼皮也更加分明，“你都已经记住了？”
　　他只快速地写了一遍，而且掌心里还没显现出来……
　　“当然，这有什么难的。”白玉堂的语气中明显有一种克制的得意，此刻听来更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有多聪明。
　　果然不要小看白玉堂的智商。
　　展昭看着他骄傲的坦白的表情忍不住微笑起来，原本了解案件内情之后有些沉郁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而楼梯间，马汉小哥的声音非常破坏气氛地响起来，他在不远处冷静地提醒了展昭一句：“展哥，该回去审讯了。”
　　“……”
　　白玉堂不由默默腹诽：观察力，五星差评！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放心。”
　　展昭倒是为耽误了队友时间而感到一些歉意，交待之后立即大步赶上去了。白玉堂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默念了一遍对方的手机号码。
　　然后年轻的律师忽然就笑了，唇角弧度微微上扬，他冷淡气质终于有了柔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