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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平行线交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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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职业道德的要求,虽然展昭等了一段时间,明显需要被接待,章越还是请他暂时在办公室门外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医生显得很抱歉,但他需要单独为病人家属讲述治疗的进展。这倒是非常符合医生护士们对他的共同评价,“章越医生对待工作非常负责”。
其实很容易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年轻人。
……
办公室里的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显然情况不算太糟糕。临走的时候,吴升平甚至向展昭点了点头表示礼貌,脸上有不加掩饰的喜悦,倒是那位白律师,仍然表情冷淡。不过拜敏锐的观察力所赐,展昭还是注意到了他唇畔微微上扬的弧度。
想必是那位吴莹小姐的病情有了好转。
即使是来自于陌生人的好消息,给展昭带来的愉悦也不会因此而有所损减。他不由也给了吴升平一个微笑,含蓄地表达了善意的回应。
路过他身边的白玉堂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展昭的情绪,英俊的白律师有意识地驻足,难得专注地看了对方一眼,眉尾轻轻上挑,显出微妙的幅度。冷淡如白玉堂,对这种过于频繁的巧合,以及多次细微好感的累积,终于也做出了一点正常社交该有的反应。
这个人看起来……
还挺顺眼。
白律师保持着某种不明的愉快心情,在心中对这个有数面之缘的年轻警官做出如上评价。不得不说,在白玉堂的概念里,这已经算是挺高的评价了。尽管这个评价听起来如此普通,略略不符合展昭“警界男神”的称号。
※ ※ ※
半个小时之后,展昭也被章越客气地送出了办公室。等人一走远,章越才哆哆嗦嗦地锁紧了办公室的门,拿出手机颤抖着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小越,是医院里出事了吗?”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听起来非常镇定,很好地安抚了章越的情绪,“怎么在这个时间给我电话?”
章越不自觉也低了声音,有些荏弱的感觉:“晴朗,警察刚从我办公室里离开……他问了我好多悦儿的事,还有我们在福利院的经历……”
俞晴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小越,别怕,我会很快回来。”
“别!晴朗……求你别回来……”章越几乎快要哭了,急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晴朗,我觉得事情很糟糕了,真的,我有预感,这两位警官好像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
“等着我回来!”
对方安慰了章越几句,而后毅然决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章越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半晌后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应该再打个电话过去劝劝晴朗。然而还没等他拨出完整的号码,就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章医生,你在里面吗?”
这斯斯文文的语气,是副院长陈思的声音。
章越陡然停止了按键的动作,有些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直到对方再次敲门,询问一句,年轻的医生捂住苍白秀气的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慢慢地回答:“副院长……您稍等,我这就开门。”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的十字架。
※ ※ ※
展昭离开章越办公室后不久,就接到了欧阳春的简讯,让他在靠医院出口的那个花坛边等自己一会儿。搭档并没有说明为什么要他等,展昭也懒得问,反正欧阳做事自有章法。
五月初天气非常好,风清日丽,偶尔有雨,得到阳光和雨水充分滋润的各种花卉开得热烈浓丽,十分热闹喜人。展昭才靠近花坛,就看见了白玉堂正坐在不远处一株海堂树下的长椅上,无聊疏懒的表情在他英俊的脸上格外明显,却并不让人觉得他已失去耐心。
春末的风清爽怡人,照眼榴花和青年的白衬衫微微起伏,构成完美图景,赏心悦目。
展昭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上前,目标是视线内唯一的木质长椅。出于礼貌,他对身边的白律师点了点头,附带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也谨记与他保持着合理的距离。
欧阳春之所以选择让展昭在这里等他,就是兼顾了停车场到医院的最近距离与春困白日等人的最佳舒适度。但是世事就是这样巧合,也许有些人天生磁场就能相互吸引?
白玉堂也感到有些意外,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相比于前几次的巧遇,白律师这次明显热情多了,证据是他不但也点头回应了展昭的招呼,而且还主动交谈了:“展警官?”
伴随着这声试探般的询问,白玉堂想到了之前丁兆惠那句“警界男神”,然后又迅速地回想起了清明节那天遇到展昭带着小孩的样子,莫名被戳中萌点,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有些疏懒,却带着点儿孩子气的纯粹明亮,就像一个大男孩想到了什么令他感到开心的事情,突然就笑起来一样,搭配着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很是能晃花人眼。
展昭脸上露出微微惊奇的表情,似乎没想到这个被他猜测为“很骄傲很优秀但不太好相处的男人”会主动与他攀谈,不免感到略开心。
“嗯,我是展昭。”他的笑容程度由温和上升至温润,含蓄地表达着好感,而后也试探回去,“白律师?”
白玉堂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决定顺应着缘分的安排,好好结识一下这个几次都令他心情愉快的年轻警官:“正确的答案,我是白玉堂。”
也是简简单单的介绍,不附加任何别的什么。
双方主动报出了自家姓名,两双手交握,掌心间流转的温度恰好熨帖,这种微妙的示好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事实上,在交谈伊始他们就各自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也的确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社交距离有一点缩减,但并不危险,仍然令人感到踏实,有时候人跟人的际遇也很神奇。
两人自然而然地交谈,因为不熟悉,而目前唯一的交集只在于章越医生,于是他们的话题暂时也是围绕着章越展开的。
白玉堂最大限度地放松身体,保持着一种惬意的姿势,侧头看向展昭,注视着他的眼睛:“听说这家医院的院长被谋杀了,你是来查这个案子的?”
他问得很坦然,表情也明白地显露出“并不在意这件事”的讯号,展昭几乎是没有什么迟疑,就点头回应了:“嗯,来这里走访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这个人好像不需要人防备,他太坦白了,即使是有所企图,也不屑于勾心斗角。
这种推测没有什么合乎逻辑的理由,而展昭却有这样的笃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何况这样的问答不违反保密原则,甚至因为白玉堂与章越的关系,勉强也能算得上是询问调查的一部分,没必要遮遮掩掩。
其实白玉堂问完了才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他毕竟是个律师。不过当看见对方清秀的眉眼笼在日光花色里格外温润,微微含笑的样子时,又很快释然了。
本来就不是那么在意规矩的人,难得对方也如此通情达理,何必矫情呢。
展昭的态度让白玉堂的心情变得更好了些,也更加确定这个人值得来往。他想了想,又慢悠悠地说:“那你今天去找章越医生,是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线索吗?我看你们上次就来过医院了,应该不是什么例行查问吧。”
……这个问题有些令他为难,他既不能轻易透露案情的进展,也不想对白玉堂说谎。
白玉堂倒也不催,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展昭,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白衣的青年纯黑色瞳仁凝视着眼前的人,双眼深邃而明丽,有通透质感好似黑曜石,却也浮动着深深浅浅的流光,并不能轻易被揣摩心思。
展昭想了想,最后对白玉堂的推测不置可否,只是温和地说道:“查案子就是这样,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轻易放过。章越医生在死者周东亮的人际关系网里算比较靠近中心的一个人,以防万一,我们总要多问问才更保险。”
“查作案动机吗?倒是挺正当的路子,也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质疑。”白玉堂轻笑出声,明显对展昭的回答很满意。
对方始终谨守职责,但也不会随便敷衍人。
没等展昭再回应什么,白玉堂又漫不经心般说道:“查人际关系无非也就是矛盾仇怨之类的事情吧,这样说起来,我似乎可以给展警官提供一个八卦线索?”
对方一定会认真地对待他这句话吧,哈。
白律师在心中有些恶趣味地猜测到。
不知道怎么的,他现在看这位警官很顺眼。而白玉堂表达顺眼的方式,稍稍有些与众不同:他想在这张脸上看到各种不同的表情,最直白和最坦率的部分。但交朋友无非如此,这种所属的心情大约是一样的,即“我想发现你别人所不知道的一部分”。
这样的过程应该很能令人感到愉快。
“白律师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章越医生和周东亮的事情?能跟我说说吗?”
展昭果然认真起来,因为惊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如此专注的视线令白玉堂忽然想到了母亲养的那只浅棕色小猫,瞳仁色泽略深,双眼沉凝而清透,被它凝视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喜悦和骄傲。
嗨,猫儿。
白玉堂为这奇妙的联想而愉快得不能自已,同时为此刻不能亲口对展昭喊出这个有趣又有创意的昵称而感到十分遗憾。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以后熟悉了就可以直接喊昵称了。
显然白律师真的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年轻的警官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恶劣的家伙有着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仍然满眼认真地看着他,神情温和礼貌,却暗示对方给出答案。白玉堂被看得十分满足,干咳了一声,也不卖关子了:“我的当事人是章越医生的病人,治疗时间已经持续快三个月了,所以对他,也许我知道的比你略多一些?章越医生很有才华,他关于治疗自闭症有全新的研究成果,临床也有不错的效果,不过很可惜……”
展昭目光微沉,敏锐地想到之前护士长所透露的关于章越的消息,心中便有了一些隐约的猜测:“他的这份研究成果……”
“如你所猜,”尽管内心活动如此丰富,白玉堂的脸上仍然保持着疏懒而漫不经心的表情,冷淡的语气含着一种坦白的嘲讽,“这份研究成果,被他的老师霸占了。”
人世间恩恩怨怨,总是无止无休,并且一贯保持着令人倦乏的相似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