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鼠猫|现代] 一生中风景》伊家行香子

5、Chapter 4：清明节蔷薇

　　惊蛰之后，谷雨之前，正是清明时节，多雨，微凉。
　　明月山墓园位于江宁市西郊，靠近明月山风景区，山青云淡，河流绕过，四季常有各种花卉盛开，是个环境非常优美的地方，也适合寂静长眠。这里是市政府修建的公共墓园，价格十分实惠，又面积广阔，景色宜人，所以很多江宁市本地死者都会选择葬在这里。
　　展昭弯下腰将一束白百合横放在墓前，凝视着墓碑上并排的一双慈爱笑脸，眼神微微黯下去。他叹了口气，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才微笑起来：“爸，妈，恋恋今年还是不能回来，不过我带了小锦来看你们。我们都很好，下次一定尽量全家人一起来看你们。”
　　Echo本名谢恋恋，是展昭养父母的亲生女儿。
　　“小锦，有什么想对外公外婆说的吗？”展昭侧过头含笑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脑袋，微笑着看他，“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给外公外婆听，他们一定很高兴听小锦说话。”
　　今年刚满四岁的谢锦衣听到舅舅的话，于是一脸严肃地对着墓碑上的长者奶声奶气地控诉：“外公外婆，我妈妈已经好久没有回来看我和舅舅了，我很不高兴。但是舅舅说妈妈一个人在外国赚钱要养小锦，也非常辛苦，所以我决定原谅她，希望妈妈赚够钱以后，就快点回家找我们。”
　　谢锦衣小正太是个百分百的萌物，天然拥有大眼睛圆脸蛋长睫毛，雪白牙齿殷红嘴唇，五官端正，长相异常清秀可爱，完美继承了江南女子的母亲遗传的柔和清秀和北方汉子的爸爸遗传的英俊帅气，可以想见，长大了必然又是个令父母感到骄傲的正版帅哥。
　　可惜不知道他的爸爸此刻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可以令他骄傲的小生命的存在。
　　展昭望着外甥皱起眉头、严肃而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叹，为妹妹的率性和自我感到有点儿头疼。
　　而现在这个小正太一本正经地表达着自己对身在异国的母亲的不满与责备，最后又十分之宽容大度地表示：“等下次妈妈回来了，小锦一定帮外公外婆批评妈妈，怎么可以比小锦还要不听话，都不来看你们，你们一定都想她了。”
　　展昭听到这里，就揉着孩子绒绒黑黑的头发，微笑着问：“小锦也一定很想妈妈了吧。”
　　谢锦衣撇了撇嘴，扭过脸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我才没有想她，是外公外婆和舅舅想她了。”虽然嘴上这样逞强着，孩子的脸上还是不□□露出深深的依恋和想念。
　　他毕竟太小，还不懂得如何掩饰真实的情绪。
　　展昭伸手搂过外甥，语气因怜惜而由往常的温润变成了一种温柔，而这种温柔在外人眼中，却并不多见。
　　“妈妈会回来看你的，时间一定不会太久。”
　　“真的？”孩子睁大了一双水润黝黑的漂亮眼睛问，不是非常相信的样子。
　　“咳咳，当然是真的，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吧，那我等着妈妈回来。”小锦的语气明显十分勉强，这不怪他，毕竟他回国一年多了，还一次都没见过母亲回来探望他。
　　一大一小两人正在说话，气氛还算温馨。不过没多久，展昭就听到了一个挺耳熟的声音痛苦地倾诉：“悦儿，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悦儿……”
　　……好像是章越医生？
　　展昭循着声音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墓碑前，一个年轻男人正跪在那里，握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玫瑰，呢喃地低泣着。
　　他在祭拜谁？怎么这样伤心？
　　展昭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牵着谢锦衣的手走了过去。章越正低着头悲伤，并没有注意到这甥舅二人的到来。展昭先望了一眼墓碑上刻着的墓志铭，看到了逝者的名字，还有逝者清纯年少的美丽面容。
　　林悦儿，今年春天才去世的，十九岁？这么年轻啊……
　　“章医生，你没事吧？”展昭牵着外甥的手，一边半蹲下身去关切地看他，“还好吗？”
　　章越终于注意到了这两个人的存在，像是被展昭吓了一大跳。年轻医生猛地抬头看向展昭，认清了人之后脸色骤变，不禁结结巴巴地问：“展……展昭警官，您怎么也在这里？”
　　“你真笨蛋，在这里当然是来看望亲人和送花的呀！”小锦嫌弃地看了这位先生一眼，天真神情，不加掩饰。
　　章越顿时红了脸，很快放下花，站起来局促地说：“啊……对不起，我一时失态，让展警官见笑了。”
　　怎么面对个孩子都这么紧张，这个医生也算是少见了。
　　“小锦，不可以对叔叔这样没有礼貌。”展昭微微低下头，温声教育谢锦衣，“这个叔叔是伤心呢，你嘲笑他觉得自己做的对吗？还有，老师不是有告诉过你，说别人‘笨蛋’真的很不礼貌，好孩子是不会这样的。”
　　小锦有点儿难为情，走到章越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所认认真真地道歉：“叔叔对不起，你别在意，我知道自己不对啦。”
　　章越没想到展昭教育孩子这样认真，赶紧不好意思地摆手：“根本没事儿啊，小朋友你别这样说，是我问得笨蛋了点，不要紧的。”
　　展昭笑了笑，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才对章越说话：“不好意思，章医生，孩子有些调皮。我是带外甥来祭拜我爸妈，你呢？刚刚在那边听到你说话声音很熟悉，所以过来看看，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没有，只是一时情绪控制不住。”章越有些紧张，再度看了看墓碑，神态又是哀戚又是局促，“我是来祭拜一个朋友，她……她不久前才自杀的，我、我想到她忍不住就觉得有点儿痛苦……”
　　“自杀？”展昭露出些惊讶的表情，很快便收敛了，温和地劝慰他，“人死不能复生，章医生你也别太伤心了。”他看了看林悦儿的墓碑，不由感叹一声，“这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没了，真是可惜。”
　　章越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声音里透出些莫名的意味，有些压抑的味道：“是啊……悦儿她……她死的时候，才只有十九岁而已……”
　　展昭敏感地抓住了那种微妙的情绪，却不好深问，见自己触到了章越的伤心事，于是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章医生，我是不是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啊……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控制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章越总是显得十分拘谨不安，没多说什么就匆匆忙忙告辞了。展昭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又仔细看了看墓碑上的内容，不由得站在原地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总觉得林悦儿那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才听过的样子，只是一时间突然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不经意听到的，否则展昭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快就遗忘。
　　“舅舅，舅舅……”
　　“嗯？没事，我们走吧。”
　　展昭再次抬头看了看林悦儿的墓碑，那三个字端端正正，令他忽然间福至心灵，猛地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原来是她……
　　警官先生眼中有沉凝的光掠过，很快心中就有了打算，他弯下腰摸了摸外甥的头，“一会儿舅舅还要去警局上班，今天你和公孙爷爷待一块儿好吗？下班后我去接你。”
　　小锦撇了撇嘴，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好吧，我也会原谅你，反正公孙爷爷说，工作和宝宝都一样重要……”
　　一大一小回到自己长辈墓碑前，展昭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最后再次弯腰致礼，当直起身体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非常安宁：“爸、妈，有空我会再带小锦来看你们的。”

　　※ ※ ※

　　当展昭带着小锦从出口离开时，恰好遇到一对母子正要走进墓园。四个人打了个照面，展昭看着那张俊美的脸而微觉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年轻的律师怔了怔，对陌生人习以为常的冷淡让他一时没有太多反应。直到对方大概猜到他本性，只温和地笑了笑，就带着孩子走远，白玉堂兀自凝视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熟人？”
　　“不是，见过而已。”
　　白玉堂将双手散漫地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摇头否认母亲的猜测，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不仅是因为这种频繁的巧合在他的生活中不常发生，更重要的是——
　　带着孩子的警界男神？
　　年纪这么轻，孩子就这么大了，还能成为警界男神，那估计这位警官可真是够讨人喜欢的。不过从数次巧遇中对方的表现来看，他大约是个好好先生吧。
　　白玉堂也笑了笑，尽管冷淡一如既往，眼神里却难得带了点兴味，只是不强烈。
　　身为母亲的女人听到他的回答，于是不再多问。两人朝墓园深处走去，不多时就并排立在一座墓碑前，而女人手中握着的白色蔷薇，花瓣上还凝结着点点露珠。
　　江云舒低头嗅了嗅怀里的花，清淡淡没什么浓郁味道，只是特别新鲜的感觉，师姐一向喜欢那些没有香味的植物，就像她喜欢不张扬的人一样。
　　“玉堂，我交待的事情你们兄弟几个查得怎么样了？”
　　即使上了年纪，这也是一个优雅爽利得还可以令人动心的女人，她的心很年轻，连声音都很年轻，这就是白玉堂的母亲江云舒。
　　“四哥在查，相信不久之后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妈，你一向不是个会着急的人。”
　　江云舒侧头看向儿子，笑得平和雍容，却难掩眼底一丝怅然：“我也不想着急，只是这件事很重要。你二哥还在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要是找到了那个孩子，他可能就会回来。再者说……”她又看了看墓碑上师姐陈旧泛黄的照片，只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尽管不想打击母亲，白玉堂还是很直白地说：“妈，即使小侄子找回来了，二哥估计也不会长久留在江宁，最多偶尔回来看看而已。”
　　江云舒：“……”
　　白玉堂很了解自己的二哥，韩章一直是个把工作当成兴趣和信仰的男人。要他离开战地，不做新闻，无疑是很艰难的选择。其实按照白玉堂的脾气，他真心欣赏自家二哥的独立作风，但作为韩章养母，江云舒却没办法不担心这个常年待在战地的儿子，想要他回来发展也是人之常情。
　　理智上能理解孩子的选择是一回事，感情上要完全放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你小子提醒，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江云舒秀眉一扬，狠狠白了小儿子一眼，恶声恶气地说，“没关系，先找人，只要你二哥回来，我总有法子对付他。”
　　白玉堂微微一笑，浓黑瞳仁里有淡淡的光泽，带着一点儿无所谓的笑意，对母亲的脾气不以为意，点头附和：“那随您，四哥前几天说过，已经查到了小侄子他妈妈的消息，再查查亲属关系和现在的情况，最多三天，一定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江云舒露出笑容：“那就好，老四办事儿还是挺靠谱的，不像你这么散漫不上心，哼。”
　　“亲爱的母亲先生，那也是我二哥和我小侄子，您别偏心夸四哥，其实我办事儿也挺靠谱的。”白玉堂一哂，口中虽然在反驳，表情却平常自若，根本不像是在乎的样子。
　　“你连谱儿都没有，往哪儿靠去？”
　　“……”
　　白玉堂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母亲。
　　他并非不上心，只是不着急而已，所以看起来比较不靠谱？小侄子早晚会找到的，白玉堂有这样的自信和掌控力。他也知道母亲也并非责怪他，只是玩笑而已。
　　江云舒却不再理会儿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白蔷薇花，蹲下身看向墓碑上师姐平和而忧郁的遗像，眼神儿有些飘远，叹了口气：“学姐，老二还在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有个好消息，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很快能找到你那小孙子了。”
　　相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宛转，静静地凝视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