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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0 :被困于过往 ...

  •   谢恋恋坐在孩子的床头凝视着他熟睡的面容,手掌轻轻触碰他的额头,久久没有开口。
      展昭给孩子压了压被子,坐到了妹妹的身边:“恋恋,我们谈谈吧。”他看向妹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去白家接小锦,遇到了小锦他爸爸。”
      谢恋恋抬起头,眼神微变:“他也回来了吗?”
      “是啊,也是刚回来的。”展昭温和地注视着妹妹的眼睛,“恋恋,我已经请他明晚七点过来吃饭了。小锦的事儿,你预备怎么办?心里有什么打算吗?”
      谢恋恋侧头看了一眼孩子,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展昭担忧地问她:“恋恋?你不高兴?”
      谢恋恋摇了摇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当初我太自负,以为做个单身母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能应付得过来。开始的时候,也确实没有觉得做个妈妈很难……我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他哭声里的不同讯息,学习怎么拥抱他的身体,给他食物和安全感,用最原始的方式和他交流,在他不舒服的时候陪伴他……对于一个妈妈来说,这一点儿都不困难,真的,哥,我觉得我做得不比别人的妈妈差。”
      她笑了笑,注视着睡得娇憨天真的儿子,眉眼渐渐柔和起来,和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母亲的神色并无二致,但很快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后来就越来越糟糕了,他慢慢长大,学走路,学说话,需要有人全心全意去爱他,关注他,需要一个热闹的环境。他渐渐有了认知,就会开始索取他天生该有的东西,那是他的权利。可他的人生从起点开始,就有了缺损,而我无法完全弥补。”
      孩子从有了认知开始,就会有强烈的感情需要,这是幼儿的本能。他没有父亲,又生在异国,唯一的感情寄托就是母亲。所以小锦对谢恋恋有超乎寻常的依赖,在家里的时候,他与母亲几乎是寸步不离。一旦谢恋恋要出门,小锦就会大哭大闹,保姆怎么哄劝都没有用,十分娇蛮。他不到一岁的时候,谢恋恋无可奈何,加上初为人母,确实也心软之极,于是尽量走哪里就把孩子带到哪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小锦对她的依赖丝毫未有损减,反而与日俱增,谢恋恋的工作却不能因此而放弃。她的压力越来越大,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却没有其他人能够帮她。
      出于职业规划的考虑,谢恋恋不能回国,也不想回国,她只能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如果忙起来天昏地暗,孩子便交给保姆暂时照看。
      这个保姆是当年展昭来照顾妹妹生产时为她请的,展昭心思细腻,找了很久才敢确定人选。那阿姨为人和善,也是华人,谢恋恋给的待遇很丰厚,加上她照顾了小锦宝宝很久,因此对孩子很是溺爱,孩子一开始假装哭闹,就什么都顺着他来,惯得小锦越发任性。这个孩子异常敏感,知道怎么样才能获得大人的妥协和迁就,可谓是儿童的天性。
      有时候通宵加班的晚上,谢恋恋忙得分身乏术,却接到保姆打来的电话,说孩子哭闹不止,非她不可,疲倦之时,便很容易焦躁,又累又急。她本身并不喜欢保姆这种传统的教育方式,也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这么娇气任性,于是试图扭转小锦的性格,有时候就不免严厉了些,弄得孩子又依赖她,又有点儿怕她。
      另一方面,孩子的过分黏人,也令谢恋恋感到有愧,她清楚那是因为孩子得到的爱和关注太少。即使是身为母亲的她,也不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分给小锦,她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除了母亲和保姆,小锦宝宝没有别的途径来获取感情,比如父亲或者其他长辈,这是她所不能完全弥补的,也是因为她给小锦造成的缺损,而那本是他应该得到的。
      谢恋恋感到亏欠,又无法弥补,加上她本身也不像是哥哥展昭那样足够温柔耐心的人,重压之下,和小锦的相处就渐趋于极端——温柔起来过分纵容,严厉起来过于急躁。
      也许最好的方式是成家,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庭,偏偏她抗拒婚姻,对婚姻充满负面的情绪。因此谢恋恋觉得自己很失败,身为母亲,既不能给孩子足够良好的成长环境,也不能优秀地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
      小锦三岁的时候,在查出自己有轻度抑郁症之后,谢恋恋只能狼狈地向展昭求助。
      她相信哥哥会比她做得更好。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小锦跟着舅舅,处境比在国外跟着母亲要好得多,至少孩子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温馨的,热闹的大环境,有很多人爱他。
      谢恋恋低下头吻了吻儿子的脸颊,然后才对展昭说道:“哥,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妈妈,但是,我没有后悔过把小锦生下来。有了他,我的人生才完整了起来。”
      展昭体谅地笑了笑:“恋恋,做得不好,不代表没有努力去尝试,我知道你尽力了。”他看了看外甥,温声又问:“那么这次呢?恋恋,你心里有什么决定吗?”
      谢恋恋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哥,你希望我为了孩子,去接受一段没有质量的婚姻吗?就像爸爸妈妈当年那样,用责任、理智、道德来绑架自己的生活。”她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她的逆鳞。
      展昭顿了顿,看着妹妹的面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抗拒由来已久,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轻易消除的。
      有些回忆总不免有些伤人。
      展昭想起养父母的婚姻,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难过。
      谢恋恋的爸爸和展昭的爸爸一样,都是大学教授,很年轻的时候就跟谢恋恋的妈妈结婚了。年轻的时候总是那么果断,不害怕会需要重来。两个人之间说不上什么爱情,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像大多数人一样,结婚似乎是为了完成人生里一个任务,彼此看着还算合眼缘,又是同学,就那么结合了。婚后一直相敬如宾,说恩爱也不至于,至少是和睦的,就如同天底下最平凡的夫妻一样。本来一辈子就这样也无所谓,但生活的意外总是那么始料未及。谢恋恋十岁的时候,她父母这段乏味的婚姻出现了危机。
      当他们已经不年轻的时候,爱情来得这么突兀。
      谢恋恋的父母不过是凡人,他们像所有世俗男女那样,被意外的爱情吸引,被蛊惑,一步步陷进去,为精神世界的相通而喜悦,为从未有过的愉悦而激动。不合时宜的爱情并不会因为它的不合时宜而损减其美丽,爱情就是爱情,即使不道德,不正义,可一样有快感。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退缩了,在品尝过爱情的甜美之后。
      一辈子,为了名声、责任、女儿、家庭,他们继续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试图把自己困在一个安全的、正义的处境里。可他们却不能完美地掩饰着自己错过爱情的失落和遗憾,于是只能在平淡的生活不断抑郁,不断缅怀。
      而他们的女儿恋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因为她父母那拙劣的演技。
      对孩子来说,这样的伤害并不会在短时间里表现得太剧烈,但那种年深日久的印象,潜移默化的抑郁,就像是慢性毒药一样,渐渐渗透性格,带来终身不可磨灭的影响。
      一个人对于婚姻最初的印象和理解来源于哪里?
      答案是父母。
      在孩童时候,她看到的婚姻本相是忍耐、叹息、痛苦、抑郁、伤害,是被责任束缚了自由,是不可逃脱的樊笼,是失去自我和快乐,伤人伤己。无数次她被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崩溃,几乎忍不住向父母嘶吼“干脆离婚好了”“干脆不要名声好了”“干脆抛弃那些可笑的责任好了”“干脆彻底摧毁一切好了”。
      既然你们已经越过了界限,为什么最后还是要怯懦退缩呢?
      既然你们已经毁掉了家庭,为什么最后还是要试图伪装呢?
      既然你们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选择拙劣地掩饰呢?
      既然你们已经伤害了彼此,为什么还要当做这伤害并不存在,继续伤害对方呢?
      就从来没有人想过,这样虚伪的婚姻会比破裂了的家庭更深地伤害到我吗?
      ……
      婚姻是虚伪而可笑的,是不断向责任做懦弱的妥协,是要让自我彻底死去……而她害怕被束缚,害怕这样强大的责任会令自己也变得虚伪,害怕某天这样的伤害也会落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所以谢恋恋抗拒婚姻。
      她注视着展昭,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这件事,哥哥就不要再担心了。”她认认真真地思索着,眼神几乎是冷淡的:“会有办法解决的。”
      展昭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 ※ ※

      章越已经转到了监狱服刑,也就是说,不需要通过展昭,吴莹也能见到他了。按照规定,探视的时间不能太长,所以每次都很匆匆。再加上自从得知俞晴朗被判无期之后,章越的情绪一直非常很低落,不太愿意开口。吴莹其实对他的生活经历并不十分了解——他们的交往几乎仅限于医院,听起来这份感情似乎有些虚幻。但凭着从白玉堂那里打听来的一点关于他过往的讯息,吴莹至少能让章越与她做简短的交谈。
      她在试图跨越医患的关系,努力和章越建立新的联系,起码未来还值得等待。
      当吴莹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白玉堂还在门口等着。她朝自己的律师走过去,脸色依然是略微苍白的,精神状态却比之前要好多了。
      “白律师,我想问问你,我的案子怎么样了?”吴莹双手交握,看着白玉堂的脸问。
      白玉堂示意她边走边说:“过阵子就会开庭的,法庭明天就会送出传票的。我会为你争取民事赔偿,并且要求管宁向你公开道歉。”他微微侧头看了吴莹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如果警方那边动作也足够快的话,我想他们应该能在我们开庭之前找管宁去警局喝茶吧。”
      吴莹给出来的数据和账目都是对警方有利的证据,而且丁兆惠他们应该还有自己的办案渠道。合作的时候就说好了互不干涉,所以白玉堂也就没有多问什么。
      展昭那些朋友总该不是什么庸才吧……
      律师先生眼睛里有温柔的意味。
      吴莹见他神态放松,知道这位律师心里有把握,便安心许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一句:“白律师,如果……我……想跟管宁要回我的孩子,有成功的几率吗?”
      孩子?
      白玉堂愣了愣,不由停下了脚步:“吴莹,我想提醒你,你和管宁之前的关系就是不合法的,那么孩子就是非婚生子。如果你们因为孩子的抚养权要打官司的话,根据你的说法,孩子快两岁了,哺乳期已经过了,按照父母的生活状况,你胜诉的优势不大。”
      尤其是吴莹之前半年精神状况还出现过问题。
      吴莹的眼神倏然黯淡下去:“白律师,你知道吗?孩子从出生之后,就很少跟着我了,管宁很喜欢这个孩子,一直请了专人照顾。”她忍住眼角的泪,低声说道:“可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也许就是从孩子的事情上,她才渐渐看清了管宁的本性。这个男人骨子里是暴戾狠辣的,对生活向来唯我独尊,微笑的时候也很无情。
      他从不爱她,而她恐惧他的性情。
      眼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白玉堂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想到小锦和他的母亲。他在想,小锦三岁的时候,谢恋恋为什么要把儿子送离自己的身边呢?而展昭竟然也没有反对,难道离开孩子,不会让母亲感到痛苦吗?
      “吴莹,如果孩子一直待在你身边,你会把孩子送给别的亲人去照顾吗?比如你父亲,你会这样做吗?”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心理,白玉堂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吴莹虽然不明白他怎么这样问,还是认认真真地思考了。抛却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她也是个温和理性的女人。吴莹没有敷衍着去回答,她尝试着设想了情境,最后才慢慢说道:“其实我不能绝对地回答你,感情上来说,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和自己的孩子分开。但是,生活往往没那么理想……我的意思是,如果是迫不得已,”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神情有些哀伤,“如果我执意把他留在身边,会伤害到他,那么为他选择更好的环境,也不是不能接受的,虽然也会很伤心。”
      她黯然地笑了,当初不是没有试图挽留孩子,结果管宁的疯狂令她胆战心惊。她无法想象那个男人居然可以这样冷酷地对待自己的孩子。
      吴莹轻轻地叹一声:“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就好。”
      白玉堂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半晌之后,他才淡淡地笑道:“如果你真的想要回孩子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等管宁落网之后,我给你介绍个擅长打这种官司的律师吧。”
      只要管宁伏法,那么她的一切忧虑都会迎刃而解的。
      吴莹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你,白律师。”
      白玉堂笑了笑,没有再客套下去。说到底,他帮吴莹是同情这个女人的遭遇,跟吴莹本人并没有关系,换了是别的人,他照样会帮的。
      是他想这样做,才这样去做,所以不需要别人的道谢。
      白玉堂总是这么理所当然地正义着,也许这就是他区别于其他同事的地方。

      T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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