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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3:流转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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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事人没有一起出现时,小锦的事只好先放在一边。
要见章越一面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展昭很将答应的事情办好。因为吴莹身体状态的不完美,白玉堂放弃了开车。已经快要到初夏了,天气很好,安步当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想单独见见他,可以吗?”吴莹脸色有些泛白,双眼中总有些放空的虚弱感。
白玉堂略扬起眉尾,手怡然插在口袋里,没有做声,但眼神很明显有询问的意思。展昭安抚般笑了笑,对吴莹点了点头:“可以,他并不特殊。”
他原本应当告知的句子是“章越他并不是特殊的犯人”,然而展昭很细心地察觉到,当他开口解释的时候,对面苍白的女人露出了更加忧伤抑郁的表情。
作为一个曾经的白领精英,且因工作的特殊而与警方打过交道——这得归结为这个悲哀的女人从前在管宁身边有过的身份——吴莹想必对章越目前被贴上的“罪犯”标签十分敏感。何况她本身就受到过创伤,精神十分脆弱。
展昭笑得愈发平和安宁:“你会有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我想章越应该会很高兴能在此刻见到你。”
这安抚正中红心,再熨帖不过,吴莹的脸上也露出一点微笑模样。她有些局促地抚了抚衣衫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轻声道了谢。很快警局有人来带路,吴莹又看了看白玉堂。她的律师先生微微颔首,示意她此刻完全自由,不必太紧张。
“展昭,通知你一声,这个周末去我家吃饭。”
“诶?什么?”
展昭将人领到一旁的接待室坐下,听他没头没尾地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邀请,有些不太能反应得过来。
白玉堂看着他,难得耐心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周末带着小锦去我家吃饭,我母亲想见见孩子。”
其实江云舒女士的原话是“我想见见孩子,再者,你们兄弟几个也应该跟对方经常走动来往才是,毕竟快要是一家人了”,考虑到见孩子才是母亲的真正迫切的愿望,以及某些不好与人说的心思,后面半句白玉堂自作主张地替她省掉了。
展昭端着一杯水正要端给白玉堂,听清话后动作略顿了顿,半晌没有应声。
他表情有点儿老神在在,像是一瞬间想到了别的事情,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白玉堂替母亲发出的邀请让展昭陷入了思考,小锦奶奶想见孩子也是该当的,但恐怕这顿饭不是这么简简单单的。
几天前展昭给妹妹打了电话,恋恋听完之后,也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对此事还是什么也没承诺,只答应下个月一定会回国一趟。
尽管跟她原本的人生规划有了出入,总不能无视。
白玉堂看着对方的神情,一时猜不透展昭到底是什么态度,难道是因为“想见孩子”这个理由十分冷漠?但他并不想说出“奉母命联络感情”这样的话。
毕竟他对展昭有纯粹的好感,不希望对方误会他是为了孩子才与他来往。
“只是吃个饭而已……”
对方过长时间的沉默令白玉堂最终选择了妥协,他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也不全是为了小锦,展昭。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互相拜访也是应该的……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增进了解什么的,去朋友家吃个饭,权当是认个门。”
年轻律师眼睛里有罕见的柔和,甚至带了点期待的神色,显得十分亲昵。
展昭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某一刻他望着这个年轻律师眼底的期待,竟生出一个非常奇异的念头,仿佛是要做出伸手抚摸对方头顶这样表示亲近和信赖的动作来——显然对于展昭来说,目前这样的玩笑是不能对白玉堂开的,换了小丁倒还差不多。但不可否认,在这一霎,他确实对这位朋友,有了一种类似于“可爱”的印象。
他轻轻摇头,“我们当然是朋友——我是说,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想到一些事情在走神而已——很高兴接到你母亲的邀请,我们会去的。”
他忽然觉得,外甥有这么个叔叔,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朋友变亲戚?挺好的。
展昭于是笑得更加温和,他微微弯下腰,将茶水递给白玉堂,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泛起来,像是庭院里的池塘落了雨,溅出了涟漪,生动又快活。
“放心,我会去的。”他点头承诺,表情轻松怡然,仿佛是将要赴知己之约,丝毫没有掺杂要解决小妹情事与非婚生子这桩麻烦旧事的阴霾。
白玉堂接过水,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是明朗热烈的笑容来。
※※ ※
吴莹出来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红,脸色却不算太坏,整个人精气神似乎都好了些,唯有眼底的执拗仿佛更甚。
“白律师,我们走吧。”
她低着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平静了很多。白玉堂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也不催促,只点头答应:“你没事了就行,走吧。”
照顾到吴莹的病情,他们是做完检查之后下午才到的警局,探视了一个小时,展昭他们也正好要下班了。最近没什么大案子,也算难得轻松,每日能准时下班。
白玉堂特意等了等,终于看到展昭与欧阳春一道从电梯里出来。
“这不是白律师?还没回去啊?”
欧阳春首先看了展昭一眼,眼里有些揶揄的意味。本质上来说,展昭与白玉堂其实有相似之处,比如对待十分投缘的朋友,都会表露出孩子般的上心——例如会主动与对方来往,寻求更多交集,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和在意程度。
“又是为了案子吧?听展昭说了一点,白律师可真敬业。”
知道对方是展昭的队长,涉及程序,此事他一定知情,白玉堂也没有多意外,点了点头,“跟案子有关,所以带着人过来一趟。”说完他没有再理会欧阳春,只看着展昭,唇角有一点笑的弧度,“你现在要去哪里?”
他记得四哥调查到的展昭的每日行程和作息习惯。
果然,展昭笑了笑:“下班了,去接小锦回家。”
最近组里没有什么大案,算得上轻松,再加上孩子父母的事情,展昭也有心多与小孩亲密相处,免得真到了某个时候,孩子很难接受。
除了妈妈,小锦跟他最亲。
白玉堂也笑了:“两个地方顺路,我们一起走吧,我送吴莹回家,然后跟你一起去接孩子,正好也看看小锦。”
算是替母亲先生多看一眼赚一眼?
未必吧。
欧阳春注意到展昭表情放松,并没有排斥的意思,心中有了数,便挥一挥手,“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之前就答应了智化父母,今晚要去探望他们,再不趁眼下闲暇,等新案子来了恐怕又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时候了。
何况,最近换成智化早出晚归,忙于工作,两人也确实好几天没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
展昭笑了笑:“是去智化家吃饭?代我向伯父和伯母问个好,今天就不去凑热闹啦,改天带小锦一起去看他们。”
欧阳春点头:“没问题,说起来你也很久没有把小锦送去给他们享受含饴弄孙之乐了,估计这次回去吃饭,他们也会问起你们的。”
“前阵子不是忙么,这阵子虽然闲下来了……”展昭顿了顿,想到那些事儿,又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有点私事要处理好,所以可能没有时间去拜访。”
“私事啊……”欧阳春不由看了一眼始终注视着友人的白玉堂,忽然想到智化生日那天晚上白玉堂所提到的“电话里说不清楚”的私事,看样子两人是把事情讲清楚啦?
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欧阳春温然一笑,不再做无谓的猜想,“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叫我们好了,走了。”
直到他踱着步子走出了公安厅办公大楼,白玉堂才开口。他看向展昭,眼神里有非常明确的询问:“你和这位你欧阳警官的关系,好像很好?”
欧阳春没有询问到底是什么私事让展昭如此头疼,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冷淡得有点儿不太寻常。那么是否可以做如此猜想,欧阳春对展昭的私生活其实了解得还挺多?
所以完全不会因无所知觉而有所担心。
展昭一边礼貌地请吴莹走在前头,一边领着白玉堂一同出门,顺便随口解答他的疑问,“是很好啊,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他和智化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同学,家里挨得也近,一早就知道智化家有这么一位来往甚密的援助朋友。年少时偶尔去智化家做客,还能遇见欧阳春。作为智化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展昭早年也因此从侧面对欧阳春有过相当的了解。其实他们性情中有相似的部分,虽不常见面,倒也能算得上去精神上的好友了。直到后来,三个人一起上了警校,又认识了丁兆惠。
“大学在警校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后来工作又在一个组里,关系当然很好。”
展昭和白玉堂并肩于吴莹身后三步的距离之外,给了她平缓心情的空间。年轻的警官温和地说起过去,“其实小丁跟我们也是同学,不过后来没有分到一组,他主攻经侦方面的案子,跟智化倒是很搭的队友。也是当年智化警校读了一年就转了学校去学法,不然现在的话,可能大家就会在一个地方工作了。”
初见之下即感投缘,而能将情谊维持如许年份,历久弥深,未半途别过,实在是非常难得。况且当初家里出了那些事之后,若不是这几个朋友,展昭大概会更加难过。
听他话中十分感慨,又十分安慰,白玉堂望过去的眼神不由有几分探究意味。
总觉得展昭经历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失落和失去……
看得出来,他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才会这样念旧。
“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白玉堂习惯性把手插在口袋里,与他对话,“不同的行业还能接触到不同的人生,互通有无,我倒是觉得更加精彩,好过你们扎堆一个警局。”
很明显他更喜欢充满意外的生活,而不是一成不变地按照规划过下去。
展昭失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性情的差异了,不过你说的也挺有道理。”
两人各自笑了笑,白玉堂还没说什么,走在前头的吴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神有些呆呆地看着白玉堂,然而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又不似在看白玉堂。
律师和警官一起停下脚步。
白玉堂眉尾轻轻上挑,他说,“吴莹,你是要现在说吗?”
展昭有些不明所以,但大约猜到是与白玉堂经手的这个案子有关,于是聪明地保持着沉默,权当自己只是背景墙上的一幅画,谨守本分。
自见过章越之后,吴莹的状态就有些矛盾,一方面她摆脱管宁的意志更加坚定,而另一方面,她的情绪似乎时而会恍惚。
“白律师……”吴莹的身体始终不太好,唇色微微发白,她的声音也如此苍白虚弱,“我想好好地跟他在一起,我们都忘掉那些过去……过普通的生活,你说……行不行呢?”
这话语意有些模糊,白玉堂却毫不犹豫地点头,“为什么不行?章越最多有几年牢狱之灾而已。等我们干掉管宁那家伙,结束那些破事儿,你能转污点证人,也不过是坐几年牢,来日方长,没什么可害怕的。”
他说得如此气定神闲,并非刻意安抚哄骗吴莹,而是对自己十分自信的缘故。
展昭不由忘记了自己背景墙的身份,忍不住多看了白玉堂一眼。
这个人果然骄傲,至少凭他对小丁手上那桩案子的了解,也知道彻底破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隐隐约约听到过些风声,管宁所牵涉的,并非只有走私那样简单。
否则以小丁和智化的手段,早就拿下他了……
吴莹表情恍惚了一会儿,而后轻轻地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自己这边的麻烦要彻底解决真的很难,可是听到白玉堂的话,还是渐渐生出一种勇气和希望来。
“那些账目和其他的交易数据……我……啊!”吴莹话还未说明,就遽然被打断了。
安静的林荫道上,悄无声息逼近的两个陌生男人像是笔直的标枪,带来一种冷硬无情的气氛。吴莹露出惊惧的表情,身体开始微微瑟缩。
看来自己注定不是当背景墙的材料啊……
展昭和气地笑了笑,与白玉堂相视一眼。对方满脸兴味的表情竟然还十分赏心悦目——他示意吴莹躲到一旁的梧桐树下,揉了揉手腕,在骨骼活动的清脆声响中对展昭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警官先生,让我们来正当防卫吧。”
这笑容不似他往常冷淡,莫名的张扬凌厉,却也莫名地令人心动。
展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今天没有出警,他只着一身便装:普通的牛仔裤和衬衫,运动鞋,是非常适合正当防卫的装扮。
对面的男子已经开始摆出架势来了,表情严肃如电影,却令白玉堂愉快得想笑场。
管宁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据说之前那几次袭击不过是小小的热身而已?那么这次,是正餐呢还是开胃的甜点?
消息有够灵通的,吴莹才病好,这边就有动作了。
展昭瞧着白玉堂这熟练而愉快的状态,无奈地笑了一下,心中渐渐有了判断和决定。
那就……
开始正当防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