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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2:执拗与心愿 ...

  •   到楼下的时候,展昭迟疑了一下,还是客气地邀请白玉堂上楼交谈。
      对方有事找他,又是半公半私,来时虽不算晚也不算早,显然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可轻可重的事情。所以尽管不太习惯邀请不亲密的朋友回家,展昭还是为白玉堂破了例。
      “你随便坐坐吧,冰箱里有水和饮料,请自便,不好意思,我先送孩子回房。”展昭把白玉堂独自留在客厅,抱着熟睡的孩子回了小卧室。
      白玉堂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小朋友比较重要。”
      在展昭抱着小锦去安顿的时候,白玉堂趁闲观察了一下他的小窝。
      倒也不是多么豪华的房子,布局看起来还算温和宽敞,整体装饰偏居家感性,壁灯和窗帘的颜色很是雅致,家具也挑得颇为讲究。以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未成年儿童的身份来说,这个家整洁干净得令人意外。而且来访者能很明显地察觉到,这栋屋子里有过一个大家庭共同生活的痕迹。
      这些痕迹有且不仅有:照片墙、杯子的数量、玄关上的纪念品和艺术品、新玩具和旧玩具。从风格上能判断出来,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其中照片墙给人的这种印象尤为强烈。
      白玉堂自觉地为自己倒了杯清水,没有老实地坐在沙发上等候,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展昭家的照片墙。看得出来做这个工程的人很用心,这些众多的照片囊括了家庭里每个成员的影像,简单记录了他们的欢笑和成长。
      身为律师的职业敏锐感和某些说不清楚的个人因素让白玉堂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展昭的一系列照片。
      警官先生的单人照其实数量很少,大部分是他与父母或者一个少女的合影,后者应该就是小侄子的母亲谢恋恋少女时代的模样了。照片上谢恋恋时而大方搞怪,时而乖巧卖萌,展昭却始终姿态端方,很少有特别活泼的动作,但他的表情和肢体都很放松,能令人感受到相片里的人当时愉快的心情。
      比较奇怪的是,那些为谢恋恋留存的照片,时段跨越了她整个成长过程。可是她哥哥的照片却基本上是属于少年时代的,青年后的照片很少,儿童时期的照片则是根本没有。
      白玉堂忽然意识到:这对兄妹,他们拥有两个姓氏。
      ……他正微微愣神间,展昭已经将谢锦衣安顿好,跨出房门招待客人。见白玉堂兀自捧着水杯凝视着自家照片墙,展昭也只笑了笑:“白玉堂,请坐吧。”
      白玉堂回过头,并未打算掩饰自己心中的疑问,然而考虑到今晚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决定这个问题还是稍后再谈比较好。
      “你找我有什么公事和私事?现在能说了吗?”展昭的拇指在水杯边沿摩挲,对白玉堂此行的目的着实不解。
      他想不出来,这位律师先生能和他在公事和私事上有任何交集。
      白玉堂也懒得拐弯抹角,索性跟他开诚布公地谈:“先说公事吧,章越的案子判了吧,我听说是五年刑期?”
      章越并非杀人凶手,亦非主谋,然而他毕竟参与了作案过程,协助俞晴朗弃尸,并且隐瞒了已知案情,给破案造成了一定的阻碍,以同谋和包庇论处,五年已经算是很轻的了。这还是考虑到了他的认罪态度、案件中存在的隐情及另外两位当事人对他的极力保全。
      “嗯,是五年。”展昭微微叹了一声,还是不免为章越感到有些可惜,“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公事与此有关?”
      白玉堂忍不住笑了:“你真敏锐,确实,我要找你说的事情就是与他有关。”他放下水杯,单手支着下巴,坐姿变得更加放松,“我想请你帮忙,让我的当事人吴莹见章越一面。”
      “……见面?”
      “是,据我所知,他还没有被移交到即将要服刑的监狱,吴莹想见他一面。”
      展昭原本比较放松的坐姿却端正起来,他放下玻璃杯,以一种比公式化更加温和一些的语气询问道:“吴莹并不是章越的家属,她怎么会突然想见章越?”
      印象中这两位,似乎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一旦说到公事,他会比谁都认真严肃。
      白玉堂注视着对方清湛如秋水的眼,有些想笑,又有些认同的心理,最后他的表情就变成了一种带了些柔软意味的笑容。
      “章越一直是吴莹的医生,但他们并非简单的医生与病人的关系。”白玉堂想了想,换了个更加具体的表达,“应该这样说,对于章越来说,吴莹只是个病人,但是对吴莹来说,章越却不仅仅是她的医生而已。”
      在她最惊惧的、恐慌的、孤独的、无助的时候,他温存笑容和低柔声音是安抚,同时也是一种寄托,渐渐嬗变为微妙的爱意。在受到巨大伤害之后的小半年里,这位温柔的年轻的医生成为她安心的一剂良药。
      而在她病情彻底好转之前,她忽然失去了他。
      白玉堂微微皱眉:“……展昭,吴莹的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太稳定。她对我说,她一定要先见到章越,才肯去回想那份账目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你接受她的威胁?”展昭一向平和,这次却难得狡黠,刺了对方一针。
      这锋芒原本就是一种亲密的表达,就像是白玉堂偶尔的温和一样。
      白玉堂略扬起眉尾,漂亮的瞳孔里有光浮动:“不,是成全她的执拗。”
      换做平时,他白玉堂未必有如此闲心去照管他人情事,只是吴莹与章越不同。难得超常发挥作用的情商给了白玉堂启迪,告诉他应该适度体谅。其实吴莹并非在威胁他,只是执念所在,她就顺着心意直白地表达出来。
      已经到了不见到他平安无虞,就无法安心思考的地步了。
      也许不是纯粹的爱情,但其中确有深沉爱意和眷恋。
      展昭略一思索,虽不能说全懂,也大约感受到了这份心情,于是他点头应允:“可以,我会去帮你申请。”说完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便忽然侧了头去看白玉堂,“公事是这个,那么私事呢?我完全无法猜到。”
      白玉堂笑容颇为怡然,他微微凑近身子,拉近了与展昭的物理距离,直接凝视着对方的双眼,平和而愉快地说道:“嗯,我可以理解,这件事你确实很难猜到。”
      展昭疑惑地回望。
      他眼睛里有白玉堂清晰的倒影,这专注和独有令白玉堂产生了某种近乎迷恋的错觉。
      他不知道,这是爱情即将来临的预兆。

      ※※ ※

      “小锦是我二哥韩章和令妹谢恋恋六年前在普罗旺斯度假时共同孕育的孩子。”
      他用一句话直白而明确地将事实说明,在这简短的一句话里已经包含了时间地点人物等等关键因素,可以佐证他所言不虚。白玉堂未曾设想过展昭得知小锦身世时的反应,但如今看来,对方的态度确实令他颇感趣味。
      “小锦的爸爸……哦,我是说你二哥,他现在人在哪儿?”展昭的眉微微隆起,显得有一些意外,却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表示。事实上,他很早就意识到会有这样一天,因此对这剧情并不感到陌生和无法接受。唯一的意外仅仅是小锦的身世与白玉堂有所牵连,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巧合吧。
      毕竟当年可没有想到过,外甥的生父会是自己新认识朋友的哥哥。
      如此狗血的剧情,但事实上,最精彩有趣的剧本往往就是生活本身。
      白玉堂注视着展昭,不得不为对方平和从容的态度感到惊奇:“我二哥是个战地记者,这个时候人还在国外,不过我母亲已经通知他了,应该不久后就会抽时间回一趟江宁的。不过,展昭,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展昭笑了笑,表情却没有太过放松,他轻蹙的眉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一点忧虑:“没什么可意外的,毕竟事情早晚都会发生,只是时间和人物有点儿让我难以想象而已。”
      早在恋恋打电话与他商议此事时,他就猜到,这一天必然会出现。尽管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无法想象,但事件的本质至少不会改变,因此对展昭而言,接受这个消息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你在忧虑什么?”白玉堂凝视着他的表情,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揉开眉间的一点烦恼。
      他应该一直如此平和怡然,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
      展昭没察觉到白玉堂眼神中微妙的变化和罕见的柔和,却做出了对方心中臆想的动作。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以调剂心情,叹了一声,“很多,恋恋这个人比较自我,做出的决定连我都无法劝阻。她当年就不认为小锦的存在与你二哥有任何关系——那仅仅只是一场艳遇——如今,即使你二哥回到江宁了,这事打算如何处理……”
      白玉堂一怔,随即理所应当地回答:“还能如何处理?自然是等二哥回来,与你妹妹结婚,孩子的事儿自然而然解决了。据我所知,我母亲对此已经盼望很久了,显然她对此事十分乐见其成。”
      “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白玉堂。”展昭淡淡笑一声,“你不太了解我妹妹,她不是那么容易愿意被束缚的人,这意味着她可能不会轻易接受一桩她没考虑过的婚事。算了,暂时一切讨论都是无用的,还是等他们都回来了再商量吧,我也希望恋恋能赞同此事。”
      白玉堂露出些微不悦的表情来:“如果要求不被束缚,那么一开始就应该选择让自己彻底轻松,杜绝一切意外的因素,不至于使自己落到如此被动的处境。既然背上了包袱,即使会遇到不可测和不符合期望的结果——也许她不想结婚,也许她认为婚姻是束缚——也不应该退缩和逃避。谢恋恋女士生下了小锦,那么现在是要选择不对这个孩子的未来负责吗?”
      这事儿倘若是搁在别家身上,白玉堂未必如此评价,只是韩章是他二哥,本质上来讲,白律师其实还是个很护短的人。
      对吴莹要求的处理上,他这性情也可见一斑了。
      展昭正视白玉堂的眼睛,语气温缓:“白玉堂,尽管我也认为恋恋她不通知令兄就独自生下小锦这个决定有某些地方不太妥当,但是,我妹妹是非常独立的人,她未必会接受对别人的未来负责。一桩不在预期中的婚姻带来的改变是丰富而巨大的,相信任何一个人面临此境,都会有些不知所措。我是说,她会爱小锦,可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与你二哥的婚姻。毕竟,要是她愿意结婚,当初就应该联系你二哥才是。这并不是什么退缩或者逃避,只是每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有差异而已。”
      他无法向白玉堂解释,恋恋为何会养成今日这般性情,以及,她究竟有何样本质——此事涉及家庭隐秘,展昭自然不可能会对白玉堂讲,也没有必要。
      白玉堂却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段话中的漏洞,如同庭辩般犀利尖锐:“选择有差异可以理解,不过你忽视了,如果这个差异关联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呢?显而易见,她的自我首先给小锦造成了一定的缺失,这不是一句差异就可以开脱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清楚,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把已经选择承担的责任丢弃,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如果不想承担,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轻率地接受。无论如何,出现不在预期中的变化,也是令妹考虑失当的结果,那么她至少应该对自己的失误负责——这点你必须承认。”
      展昭听完了白玉堂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加完整而不至于惹来误会。
      或者……也不算什么误会?恋恋的确对长期而持久的责任感抱有一种抗拒心理。
      几分钟之后,年轻的哥哥点了头,算是一种安抚:“你说的没有错,有些事恋恋确实做得不够好。只是,要放弃自己的本性和习惯去迁就改变,也会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当初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谢恋恋才不愿意与韩章联系,告知孩子的出生。但是,是否也可以这样认为,她对他的好感没有上升为深重爱意,因此无法舍弃太多。
      白玉堂为他的语气和视线所蛊惑,一时没有反驳。
      这场不算争论的简短讨论可以隐约折射出两人不同的性情。
      在可以转圜的余地里,展昭更倾向于包容,他可以试图进行弥补和调和,也一贯不擅长将人逼至投奔唯一选择。但白玉堂不是,他不需要余地,他只信奉,决定了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最完美。当然,这件事并不能代表全部性情,毕竟涉事双方与他们是至亲,怎能不有所偏爱。
      两人相对无话,默契地选择了停止辩论,而是各自低下头去喝水。
      放弃自己的本性和习惯去迁就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而爱也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有时候,当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撞上另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时,总有一方要妥协的。
      这妥协取决于,哪一个更加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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