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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若昨日重现 ...

  •   一个人十八岁时所拥有的颜色、温度、气息和重量,是此后年岁恒久无法替代的,通常并不精致圆满,却独一无二。
      智化能记得,他们紧紧关联着的十八岁。
      一辆普普通通的自行车、一个聪明的大脑、一具强韧的身体,这是十八岁的欧阳春仅有的家当。十八岁那年的暑假,他失去父母,参加了高考,而后在那个激烈的六月,平心静气地骑着那辆自行车,独自穿过一座座陌生的乡村和森林。
      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百块,表情平和镇定,不骄不躁,对智化说:“我走了。”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这样说走就走的决断和随性,让智化始料未及。他没想过,那个看起来最简单的少年,原来其实是这么豁达的一个人。豁达到……连生死都可以看得通透,连悲伤都变得从容,也就是在那一刻,智化忽然意识到——
      欧阳春的心里自成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有风息、草木、月亮、潮汐……它们可以自生自灭,荣枯随缘,开谢都寻常随喜,并不悲伤或者失落。这是不需要别人驻足的风景,这风景里也没有任何人,即使有人曾经路过,可不曾生于斯长于斯,也不过是掠影而已,并非栖息于此的草木。
      他只能沿途欣赏,未有资格投入。
      智化是个骄傲的人,他不容许在他的人生里,竟然还有他不能懂透的人。说不清是探究的心思是多一点,还是不豫的情绪多一点,智化于是怀着这种微妙的不甘似笑非笑地推了一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欧阳春后面,却是牢牢追随,不容躲避。
      然而欧阳春根本没有躲避过,他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且行且伴的月亮。
      两个几乎是身无分文的少年,一前一后,表情镇定,走走停停,在诸多僻远的乡村间辗转流连,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欧阳春像一个宽容的行僧,任由智化跟随左右。两个人常常是不太说话,累了就对坐分吃简单的食品,渴了就一捧山泉水润过,穷了就去随便找点儿事做,夜了甚至在田埂或者森林中度过……
      不嫌弃自然,也并未被自然嫌弃过,而脑海中留存有不能被遗忘的场景。
      是七月有凉风和月亮的夜晚。森林并不深,还有一两户闲居的人家,少年们路过此地,接受主人的邀约,欣然停留一个晚上。月上中天的时分,智化从梦中惊醒,他忘记了梦的内容,却始终牢记其中渐行渐远的、抓不住的、一株会走的丹崖青藤……
      恍惚间他抬头张望,身边已没有了一个欧阳春。
      “欧阳?”
      ……
      “我在这里,你怎么不睡?”欧阳春人站在水中,回过头去温文缓雅地与他对话。
      智化拨开一帘绿葛,盘结交缠的藤蔓上开着白色花,很小的一朵朵,零星如同月光迸裂。视线蓦然被打开,欧阳春赤裸的半身静静地立在湖中,水面也落了月光,清凌凌一片涟漪,他掬水在手,神色安宁,既无羞赧,也无惊动,是全然的物我随喜。
      他站在水里,好像一尊从天而降的佛,无悲无喜,无嗔无怒,无尤无怨,无爱无心,而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是必经的历练,似乎并无具象意义。
      茫茫然时智化忽然感到一阵冷一阵热,肺腑肢体犹自滚烫,而手心一握月光却是冰凉。
      欧阳春的眼皮难得微微阖起,鞠一捧水泼上脸,任其流荡:“不回去睡觉?”
      “等一下再回去,赏赏月。”
      “你是打算看着我把澡洗完呢?”
      智化干脆拣了块干净平坦的石头坐下,手指轻飘飘捻了一朵小白花,懒得看再欧阳春一眼,只侧过头讥诮地一笑:“你是香草汀兰还是流风回雪?”
      月光浸透了绿色,剔透却偏偏深邃,照不破细微的角落。
      欧阳春被讽刺了也不在意。和和气气地一笑:“很显然我并不是。”
      “很好,聪明的人总是有自知之明。那就洗你的澡,把那些废话都收一收。”
      七月森林蓊郁,凉夏风语习习,泠泠水声与虫鸣交织,一派宁谧,竟有了些与世隔绝的意味。智化仰起头迎向泼洒的月光,他忽然想到这个同伴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过客,走与留都是自由人,连感情都无法全然牵绊住他。
      心窍就多了,反而活得没那么干脆利落。
      智化转动指尖的小白花,还是没忍心碾碎它,这微妙气氛给了他剖心的契机,也让他更加坦然,不吝于直白地询问,正年少的他勾起了眉尾,问道:“欧阳,你真的能把所有事看得这么开?为什么可以这么平和?又是为什么……可以说走就走,毫不迟疑?”
      欧阳春半转过身体,少年黑亮的头发粼粼有光,与浅碧色眸色一同流转,他笑了笑,只说:“看得开不意味着我没珍惜过,有些事是人一生必须要经历的,譬如生老病死,譬如聚散离合。该离开的时候自然要启程,没什么可迟疑的。”
      他又问他:“欧阳,你会为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感到不舍和贪恋吗?”
      这问题好没来由,自自然然地流出智化的口。少年薄薄的浅蓝衬衫裹着他微微颤抖的皮肤骨骼,衬着他眼角斜挑的弧度,狡黠里似恃宠而骄,骨子里却是隐藏得极深的惶急。
      他注视着对方,目光沉凝,仿佛实质。
      其实大概也害怕过欧阳春不为任何人事一生驻足,似乎人间于他,也不过是这一汪湖水,他沉浸过,触碰过,感受过,也仅仅是这样而已,再没有更多的投入。
      欧阳春浅碧色眼眸有光微微流转,温润无情:“遇到了就珍惜,缘尽了就离散,不舍和贪恋……那也是一种执拗的情绪吧,我觉得自己一个豁达的人,当然可能也比较无情意吧。”
      ……豁达?
      舍下或者不贪恋,其实是因为不在意。心不在此,哪来这种执拗的情怀。
      智化沉默了一会儿,身体的燥热一时未散,烫得他骨骼血液都开始隐隐被烧灼。少年挥了挥手,示意对方继续洗澡,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抬头时,暮色深沉,森林发出清新敦厚的气息,像是一种无言的包容,也是一种巨大的无情。尽管它给予你诸多善意,却绝不会为你而更改,甚至任你去留。
      它的温柔就是无情,因为不在意。
      ……
      聪明是一种巨大的财富,随之而来的清醒却是必须承担的代价。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希望他们永远在路上,这样就可以拥有漫长的旅途,和他共享。若他不停留,那就一起走。
      要很努力才能始终与他并肩而行。
      智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心却在渐渐下沉。他望着欧阳春的背影,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欧阳。”
      欧阳春回过头,平平淡淡地应一声:“怎么呢,智化?”
      智化看到他的双眼——
      麦穗的颜色,天空的颜色,云层的颜色,雾霭的颜色,流霞的颜色,森林的颜色,泉水的颜色,……在他眼底一一荡过,最终全部沉淀为一泓浅碧,清淡而通透。
      仍然是属于他自己的颜色,风月都没留下刻痕。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随时都可以出发,也随时都可以停下,而他出发或停下的缘由,并不是因为你。
      智化的手握紧了自行车的车把儿,丹凤眼眯得狭长,慧黠而坚韧。
      “没事儿,走吧。”
      ……
      在还年少的时候,他们就一起看过了三个月的不同风景,而以后,还会有一生中风景值得看下去,只要他愿意。
      会有一生中风景,最终他总是要与自己分享的。
      智化这样告诉自己。

      ※ ※ ※

      本质上智化也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所以即使是官家公子、知名人士,他的生日也过得十分简单。三两好友聚聚就可以,人不在多,胜在默契。
      而展昭和丁兆惠必在相邀的名单之内。
      智化打开门,首先是低头去看矮个儿的小锦宝宝,他伸手捏了捏孩子的鼻子,调笑道:“嗨,小锦,不想跟叔叔说点儿什么吗?”
      大概是在来的路上就被展昭教过了,小锦拉了拉智化的裤子,像是背书一样奶声奶气地讲道:“祝智叔叔生日快乐,生活顺心。”小孩儿想了想,又聪明地记起了刚刚上楼碰到丁叔叔的时候,对方教的话,于是补充道,“也祝智叔叔越来越善良美貌厚道,以后再刻薄人的时候要学着含蓄一点。”
      一字不落。
      展昭啼笑皆非,摸了摸孩子的头:“小锦,舅舅好像只教了你前半句。”
      丁兆惠得意洋洋地笑着,大力地揉着谢锦衣的脑袋,表扬道:“小锦真聪明,展昭你说你外甥这词儿说得,啧啧,怎么就这么贴切呢。”
      “没事儿,展昭,”智化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丁兆惠,“小孩儿童言无忌么,不打紧。至于某人……啧啧,展昭,还是不要不跟残障人士计较了。”他有意地顿了顿,再开口语气甚至能称得上温柔,“毕竟,脑残也是残疾。”
      展昭忍着笑牵着孩子绕过智化直接进了屋,不想做被殃及的池鱼。丁兆惠也不生气,故意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智化:“小哥,哎哎哎,小哥,我如此柔弱天真,你忍心把我晾在你家门口呢?”
      “虐待残障人士是违法的,我也只好做一回福利院的工作了。”智化轻笑着一拳擂向丁兆惠的肩膀,手下不动声色加了力道。
      可惜对方毫无反应,大概是痛觉神经已死,大咧咧地进了屋,十分自来熟。
      想让小丁感到不好意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晚饭不很热闹,因为人少,但是非常尽兴,难得欧阳春、展昭、丁兆惠的轮休时间和换班时机能够凑得正好。饭桌上不乏话题,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说话间也不用忌讳什么,又是同事,原则之内,案子也聊得起来。
      “等管宁的案子结了,我得请个小长假,好好出去走走。”丁兆惠麻利地拨弄着碗里的水鱼,半真半假地抱怨,“经侦类的案子就是麻烦,看看你们,凶杀案都破一桩了,我们还在弄管宁的破账,真是。”
      展昭正在给外甥盛汤,闻言摇头一笑,手下动作仍然稳稳当当:“其实也不好这样说,性质不同而已。不过你们这个案子确实复杂,查了有半年多了吧。现在怎么样呢?小丁,你假期有着落了?”
      丁兆惠不答,正奋力地与水煮鱼战斗,顺便嘿嘿一笑,目光瞄向智化。
      “诶?你们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意思就是,案子快收尾了。”
      智化叼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挑着碗里的青菜,有一口每一口地吃着:“那白律师挺有本事的,正好做了警方的急先锋。过不久他应该能拿到一部分比较有分量的证据了,先试试管宁。我们两边儿合作着,这边再敲打敲打高层,死磕着不放,总之弄得稳妥点,早晚把这帮家伙一锅端了事。”
      白律师?
      展昭盛汤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像平常一样,勺子舀了一口汤,自己尝尝,试试温度,然后才端给谢锦衣,让孩子自己握着小勺子慢慢喝汤。
      恋恋从小独立,追根究底,除了自身性格原因之外,恐怕跟养父母从不娇惯溺爱的脾气也有关。小锦是个男孩儿,更应该早早学会自理。
      照顾完孩子喝汤之后,展昭才能好好吃饭。他保持着握筷子的姿势,并没有伸出去夹菜,只是侧头看向智化,语气温和,神情里有些关切:“这样的话,白玉堂和他的当事人恐怕处境会有点儿麻烦吧。”
      欧阳春笑了笑,给了智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意思像是在说:看吧,我说得没错。
      展昭果然挺喜欢这位白律师,才认识没多久,已经不掩关心的姿态,可见两人友情发展得十分迅速,且势头良好。
      两人根本不需要开口,智化就完全懂了欧阳春的意思,不由也笑了笑,只是他的笑容里有更丰富的含义,与展昭白玉堂无关。
      “放心吧,展昭你想太多了。”智化似笑非笑地看着展昭,“这位白律师不但自己能力出众,出身也十分有背景,自保应当无虞。而且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在管宁的势力之下,他还能保住他那个当事人,可见这位律师其实也非同一般。”
      展昭表情温和,点了点头。他并不为自己显露出来的关心而大惊小怪,事实上,在展昭看来,对一个有好感的新朋友,再多的关心也不会多余。
      “诶诶,下班了还讲案子你们不嫌累啊……”丁兆惠嘟囔一句,嘴里的鱼肉还未完全咽下便道,“哎哎哎,吃完了饭摸一圈啊如何?你们三个一起来战我啊好不好!”
      年轻的警官先生坐姿没个正形,含含糊糊的句子和他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相得益彰,完全陷入了一种“我很期待啊你们这群战斗力为负五的渣渣速速来战我吧看我大杀三方啊哈哈哈哈”的诡异状态,无人搭理也自得其乐得很。
      警官先生最近刚迷上麻将这项国粹,目标是杀遍亲友圈。可惜热衷于此的亲友并不多,丁兆惠不免有些寂寞难耐。他骨子里还保留着中二时期的某种热情,但凡迷上一样事物,一定要榨干其中所有的趣味才会停止。
      而暂时他还没能将麻将这玩意玩得得心应手,故而对此一直兴趣不减。
      欧阳春笑而不语,执筷吃得怡然。
      程阿姨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吃她做的菜总能让人保持心情愉快。这种温存轻松的味道,与智家始终紧密相连。或者说,正是因为智家,这味道才令人分外留恋。
      “喂喂喂,队友们请理我一下好吗好吗?”丁兆惠不满地挥动着筷子,有些愤愤不平,“不要用沉默来歧视我!”
      智化看了丁兆惠一眼,那样子好像他这会儿正亲密地握住对方的手一样,十分真诚恳切:“对不起,小丁,原谅我不能用沉默来歧视你。沉默是金,你其实没这么好的行情。”
      丁兆惠:“……”
      小锦听不懂大人的话,小吃货正忙着解决丰盛的晚餐,叔叔家的菜可比舅舅做的好吃多啦呀!小锦宝宝不满地扯了扯展昭的衣袖,白白胖胖的手伸过来——
      他的小碗已经空了……
      展昭忍着笑,一边给孩子添菜,一边努力正直温和道:“我不太会,算了吧。”也不知道大萌物和小萌物,谁更萌一点。
      有小萌物卖萌,大萌物卖蠢,餐厅的气氛非常好。生日宴即将结束的时候,展昭的手机震动加铃声响了。身为警官二十四小时待机,即使轮休也一样。
      他摸出手机,闪烁的屏幕上面有个漂亮的名字:白玉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0:若昨日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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