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13、悼歌 泰特和凯尔

　　泰特和凯尔趴在树干上，观察着“战场”的情况。
　　几分钟之前，这不知名的怪物出现在空地上。两个妖精连忙把孩子们搬到高高的树上，躲避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腐臭。
　　这个东西……大概是死灵，和他们前几天见到的那一只很像。它的身体由一大堆发黑蠕动的肉块构成，一张又一张扭曲的面孔浮现在肉块上，眼睛里留着黑色的眼泪，嘴巴里不断发出凄惨的哭喊声。在这堆肉块的正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上半身，半套华美的暗蓝色外套还串在他的身上，看起来不是贵族就是个富有的商人。他狂笑着向四周喷吐出黑色的火焰。死灵的黑火……然后那栋废屋一眨眼的功夫就烧光了。这些飘忽的黑火随着他晃动脑袋，于狂风暴雨中飘落，在他脚下形成了一片火焰地带。
　　同时，他还低声嘀咕着，泰特勉强听到了“布丽姬”、“为什么被发现了”之类的片段。
　　接着，一整队士兵出现在森林里。
　　领头的是一位金发的骑士，但不是他们见过的席德，而是一位年龄和他相仿的青年。他左手边的马匹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披着厚重斗篷的男人，右边则有一位身材娇小的银甲剑士。金发骑士率领的士兵有百人，由六十名长弓手和四十名手持长矛的骑兵组成。这些人不是戴着头盔就是戴着口罩，并没有因为怪物恐怖的形状和那阵阵的恶臭惊慌失措，反而显得十分冷静。
　　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部队。
　　领队的骑士——伊顿一声令下，指挥手持长弓的士兵向怪物发射弓箭。它的表皮非常坚硬，箭矢射在它的身上发出钝箭头撞击厚皮革一样的闷响。三轮之后，它的脚下堆满了折断的箭矢。这时候，怪物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被箭矢击中的地方有一个又一个的白色小斑点正在扩大，临近的斑点很快链接在一起，变成数百个白色的圆点，让它的动作变得十分僵硬。
　　箭矢上撒过圣水。
　　白色很快在黑色的死肉上蔓延，把有弹性的肉块变成了坚硬的石头。怪物不自在地扭动起身体，它正中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望着伊顿，怒吼起来：“加雷德的走狗！该死的莫格沃特人！”
　　它一边痛骂伊顿一边对他喷吐着死火，但是它的死火在雨水中还是稍微消减了威力，极限射程大概在十五米左右，远远够不到伊顿。
　　怪物仰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同时从它身上的死肉里爆射出十几条白色的“锁链”。
　　骑兵们两人一组，勇敢地迎上去，瞄准这些“锁链”，掷出了手中的长矛。一阵骨头裂开的脆响之后，全部的十五条“锁链”都被钉在了地上。
　　这些“锁链”是由人类的臂骨拼成的，被钉在地上之后，还疯狂地扭动着。骑兵们紧跟着从马上跳下，拔出佩剑，一个人重击人骨的手臂，另一个人拔起地上的长矛，在同伴砍断一截骨头之后紧接着把前面的部分再次牢牢钉在地上，然后重复着这个工作。偶尔有失手的，后方的弓手中的神射手立即用利箭把骨头重重钉死在地面上。
　　这些士兵们忘记臭味和恐惧，非常熟练地肢解着怪物的手臂。很快，它庞大的身体被自己的十五条手臂固定在地面上，动惮不得。而它只能一边怒吼，一边喷出完全够不着那些士兵的紫火。怪物正中中年人的上半身已经陷入狂怒状态。它瞪大眼睛，额头上暴起一根一根的青筋，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似乎又在嘀咕点什么，不过那嘶哑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实在很难说是人类的语言。
　　伊顿做了一个手势，骑兵们全部回到队列，百人的军队在雨中静默地看着怪物的挣扎。
　　他们深知，它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刻。
　　中年人怪叫着，身上的肌肉一点点变黑，接着从身上掉落，很快就变成了带着几块腐肉的骨头架子，接着，这幅残破的身体从中间裂开，连带它身体下方的一大块肉块一起向外分开，露出其内部的东西。
　　被层层的白骨包裹着的一大块浅蓝色的宝石。它有一人高，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中间似乎还有一副人类的骨架。
　　梦之石。
　　泰特第一次见到这样巨大的梦之石，几乎发出惊呼声。通过梦之石堕落的人类会变成比普通的死灵更强大的怪物，一块镶嵌在戒指上的梦之石就能让贵妇人变成难缠的家伙，那么这一个……
　　他和凯尔对视了一眼，凯尔把两枚大拇指盖大小的红色种子放在树干上，低声念起了咒文。他们脚下不远，那怪物腐肉之内的骨头如同蛇一样环形蠕动着，然后瞬间打开，向自己的身前发射出成百上千的骨刺！
　　凯尔和那披着长袍的男人埃尔莫尔同时做出了反应。
　　“结界！”
　　那两颗红色的种子中生长出有着手掌大小棕红色叶子的坚韧藤条，把妖精们和三个孩子保护在层层的叶片之下。埃尔莫尔则在整个士兵的方阵之前张开了一道蓝色的力场魔法，把所有的骨刺都挡在结界之外。
　　被结界挡住的骨刺并没有消失，而是爆炸，变成更多细小的骨刺，并且喷射出刺鼻臭味的黑水，溅满了整个空地。泰特和凯尔藏身的大树上也被溅到几滴黑水，粗壮的树干马上被腐蚀出几个大洞，发出嗤嗤冒烟的声音。
　　如果没有魔法师的保护，队列前方的士兵几乎没有幸免的可能性。魔法师又是十分稀少的人群，之前的那场战争中，魔法都市奥尔根连学徒都送上前线，也不能保证魔法师的数量。在战争中这些死灵怪物带来的伤亡有多么惨重可想而知。
　　弓手们再次射出成片的剑雨，有些和第二波骨刺在半空中撞击，提前爆炸。零星的箭矢击中被白骨包围着的梦之石，马上腐蚀成铁锈和泥土，洒落在地上。钉住怪物的长矛也曾经浸过圣水，但经过两轮骨刺之后，也受到了腐蚀，表面变得暗淡无光。看来用不了多久，这愤怒的怪物就会突破钳制，向士兵们展开攻击。
　　泰特丢下一句“照顾好孩子们”，就跳下树，冲进了弓手们的队列。埃尔莫尔早就注意到这两个妖精，冲他点了点头。
　　泰特讨厌破坏森林的家伙。让这个散发着尸臭、会乱喷能腐蚀植物的黑水的家伙逃走会有什么结果？不堪设想。
　　但是他们要怎么击败这样的怪物……
　　泰特相信不只是自己，所有人都想到一个人，期待着他。
　　斩杀恶梦之君的男人，黑翼的席德。
　　“那个黑色铠甲的家伙还没来？可恶。”
　　银甲骑士摘下自己的头盔，蓝色的眼睛冒着火光。泰特惊讶地看着这个美丽的金发少女，他没有想到这战场上居然有一个年轻女人。
　　“费思。”
　　伊顿马上用严厉的语气叱责自己的妹妹。莫名其妙被席德一拳打飞之后，费思本来就对他心存不满，这下她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
　　“别等那个家伙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让你们见识一下魔剑士的真正实力！”
　　费思说完，重新戴上头盔，在伊顿阻止她之前，就一阵风一样跳出了埃尔莫尔的魔法力场。银与红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冲向了怪物正中的梦之石。
　　这时候钉住怪物手臂的长矛已经被腐蚀殆尽，但它并没有把费思列为攻击目标。所有的手臂都转向它身体的后方，像是那里有更值得提防的强敌。
　　“怪物，看着我！烈焰——”
　　费思才刚举起剑，一条人骨手臂以惊人的速度拦腰击中了她。她的魔剑才在手臂上划出一条焦黑的痕迹，就连人带剑被打飞了。费思堪堪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生长出一棵巨大的卷丹花，以红色鲜艳的花瓣把她娇小的身体接住并且保护起来。
　　与此同时，三个不速之客出现在怪物的背后。
　　同样是黑色铠甲和马匹的金发骑士，男人和伊顿完全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神秘、冷冽、令人畏惧的气息。
　　和他同骑的年轻男人的手一直放在身前，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散发着一股温暖的乳白色光彩，让人远远望着，都觉得随着死灵的出现飘荡在森林里的死亡气息被驱散了。
　　在他们后面，则站着手持铁棍、面无表情的彪形大汉。
　　埃尔莫尔微笑着说：“总算来了。”
　　那些沉默的士兵之中也传递着喜悦。
　　虽然席德不善言辞，也不会打理领地的事务，但他是独一无二的神器持有者，曾经结束可怕战争的剑士，他们信任的长官。
　　海拉姆坐在席德的身前，也能感受到这一百双眼睛里迸发出来的崇拜与期待。他在为席德感到高兴之余，心里也有一种奇妙的情绪。
　　席德抓住海拉姆的胳膊，把他从马上抱了下来，沃特尔从后面跟上，接住了海拉姆。
　　“我自己能跳下来。”海拉姆嘀咕着，没有看沃特尔，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席德。
　　席德的右手在半空中稍微挥动了一下，空地上风的流动就被改变了。一缕清风汇聚到他的手上，变成了一把长剑。
　　这柄剑的剑柄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和徽章，护手是向两边展开的一双羽翼。它的剑身通体银白，只有剑尖闪耀着一点澄澈如青空的蓝光，似乎正有风从那里吹出。
　　那点蓝光照亮了海拉姆的脸。他盯着他，似乎因为高兴而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啊，风翼。”
　　流动的风声呜呜作响，回应了这个阔别十一年的声音。
　　席德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扯缰绳，策马冲向了怪物。
　　死灵怪物的全部十五条手臂疯狂扭动着从四面八方刺向席德，同时它的身上不间断地发射出苍白的骨刺，由半空中攻击整个空地上的人们。
　　沃特尔一把把海拉姆拉到自己的身后，挥舞起手中的铁棍，带起的劲风让骨刺在他身前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爆炸开。
　　被力场魔法保护着的士兵们则没有回击。所有的人，伊顿、埃尔莫尔、士兵们和妖精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冲向怪物的骑士。
　　席德不断挥动手臂，拨开自己身前的手臂和骨刺，被风翼剑风扫到的东西，不管是臂骨还是骨刺，都马上变回普通的骨头，在他和怪物的脚下铺成了白色的骨堆。在怪物的惨叫声中，席德踩着这些骨头，冲到了他的面前。
　　“不！”
　　那些浮现在死肉上的面孔同时尖叫起来，发出呼啸着的黑色旋风，风翼剑尖上的蓝光里也吹出了清新的风，驱散了所有的这些凄惨嚎呼。席德从马背上跳下，双手握剑，劈开了保护梦之石的白骨手臂，把整块石头劈开。一瞬间，天空中的云层翻涌，一道闪电从从半空中落下，准确击中了被劈开的梦之石。一股浑浊的黑色气体蒸腾着升起，其中伴随着尖锐的惨叫声。
　　谁也没有仔细分辨那些尖叫声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毕竟这是属于亡者的呼叫。
　　烟雾散去之后，雨势也跟着减弱了，一时半会无法把那些腐朽成烂泥的骨头冲走。席德骑马退后几步，看着怪物残留下来的东西。
　　在梦之石和白骨的灰烬之中，蜷缩着一副人类的骸骨。从那美丽的衣服和首饰来看，应该是一位女性。
　　“神官。”
　　“神官大人。”
　　“本佐恩来的。”
　　“海拉姆，可以为他们和她祷告吗。”
　　海拉姆看看埃尔莫尔、沃特尔和伊顿，然后把视线投向席德。风翼已经消散，回归风的形态。席德锐利的眼睛盯着那堆污垢和骸骨，脸上并没有轻松得胜的喜悦。
　　是这胜利来得太容易，还是击败原先的同类并不值得高兴呢？
　　海拉姆向前走了一步，说：“当然可以，大家也一起为他们唱一首悼歌吧。”
　　于是那温柔美丽的旋律，在依然不断的雷声下回荡于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