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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哭泣的孩子(下) 泰特很快意 ...

  •   泰特很快意识到冒着大雨把这几个孩子搬回城里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他征求凯尔的意见:“要不要先去那栋破房子避雨?”
      他的法师朋友可以在破屋上编织出植物的墙壁,然后再生一把火,可以很快让体温过低的孩子们暖和起来。
      凯尔摇头。他抱着女孩蹲了下来,问:“你听到了什么?”
      泰特神经质地抖了抖耳朵。
      有什么……正向着这块空地前进。

      席德从背后拽过披风,把其实已经湿透的海拉姆罩在厚重的披风下面。他们策马在雨和森林中飞驰,森林深处横斜的树枝、灌木和树根并不适合骑兵的行动,但席德的坐骑是一匹有灵性的生灵。它敏锐地避开各种障碍,如同可以嗅出黑暗的气息一样,牢牢追着那没入森林的小东西的踪迹。
      即使没有它,席德也能听到那孩子凄厉的恸哭。
      好痛。父亲。母亲。
      海拉姆掀开披风,伸出手,展开手掌,在自己和席德的前方张开了一道光之护壁。在夜晚追逐死灵很容易不知不觉被黑暗侵蚀,有必要做出一定防护。他睁大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面前斜飞出去,树枝和树枝摇晃着被他们甩在身后。骑士眼中的黑夜光景,和步行的时候完全不同。
      有一瞬间,让他产生“和这个人共乘一骑,就这样飞驰到黎明时分也不错”的感觉。
      在他们的右前方,随着扎雷声想起,一个壮年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席德还没有拉起缰绳,他的坐骑转头冲了过去。
      这是在同生共死的战场上培养出来的默契。
      藉由海拉姆张开的光之护壁上的点点光亮,他们见到了正在林中对持的两个人的身影。一边是席德的部下沃特尔,这个大个子手持一把接近两米的铸铁巨棍,身边好几棵枞树的树干上都有撞击的凹痕,地上落满了木屑。雨水冲刷着他五官坚毅的面孔,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总有些悲壮。
      在他面前,男孩佝偻着的身躯小得让人心酸。它脸上的皮肤已经烂没了,眼睛和鼻子的位置只剩下黑色的深洞,黑黄的牙齿龇着,嘴角一直有黑色的唾液往下淌。从它身上发散出来的死亡气息和腐臭味正在腐蚀四周的植物,在自己的脚下制造一片死亡区域。
      沃特尔对席德的突然到来视若无睹,在经过上一回合的交锋之后,他再次低吼了一声,挥舞起手中的铁棒向哭孩冲了过去。哭孩干脆坐在地上,发出哀戚的哀求声。
      好痛。父亲!
      一道闪电划过,海拉姆看见了沃特尔脸上可怕的表情。不知道他在哭孩的身上看到了什么,脸上的肌肉才会那样夸张地扭曲颤抖着。
      一声巨响,他手上的巨棍贴着哭孩的小脑袋,重重砸落地面。
      “沃特尔!”
      已经提剑在手的席德纵身从马上跳下,动作迅捷如风,在哭孩抓着巨棍灵巧无比地窜到沃特尔手臂上之前,重重一剑砍在哭孩的腰上。剑刃和腐朽的身躯撞击,发出砍在金属上的声响,但巨大的撞击力还是把哭孩的身体甩向了一边。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几声炸雷,哭孩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它的嘴巴里向外喷出大量的黑水,一边嚎叫着一边像是小野兽一样三肢着地,失去眼珠的面孔带着凶狠怨恨的表情看着席德和沃特尔。
      森林中的亡者们正在回应它的呼唤。海拉姆对黑暗的气息最为敏感,他感觉得到,许多东西正在他们脚下的泥土之下蠢蠢欲动。他看着哭孩扭曲的小脸,低声道:“赞美造物主。”
      悠扬温柔的哼唱声再次响起。对于已经死去并且彻底变成哭孩的男孩来说,这歌曲也许无法温暖它的心,却阻碍驱散着正在汇聚的死之气息,隔断了它对他们的呼唤。
      席德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上,身边有微光环绕的海拉姆,再扭头看着沃特尔。
      沃特尔脸上跳动扭曲的肌肉也随着歌声的响起平静下来。“对不起,我失态了。”他说。
      席德摇头:“不,我也觉得的这是一个棘手的对手。一起赐他安息吧。”
      哭孩感受到两个男人锐利的目光,佝偻着的身体越发瑟缩起来。“痛……痛……好痛……可怜……可怜我……”他察觉到自己呼唤亡灵的声音被海拉姆的歌声切断,从干枯的喉咙中勉强挤出几句嘶哑的求饶声。
      “安息吧。”
      沃特尔那么说着,再次对准哭孩挥舞起巨棍。这个幼小的死灵知道被铁棍击中的后果比被剑砍中严重很多,它一边尖叫着喷出黑水,一边躲避着沃特尔的攻击。席德动作敏锐,从沃特尔攻击的死角插入,用剑把它逼入沃特尔的攻击范围。砰砰砰几声闷响,哭孩被铁棍击中好几下,细小的身体几乎散架,干脆就此扑倒在地上。
      无法呼唤其他死灵,身边的死亡气息被驱散的哭孩其实只是非常弱小的怪物。
      它趴在地上,又一次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海拉姆承认,这种儿童啼哭的声音甚至比他的歌声更能引起他人内心深处的共鸣。毕竟人类童年都曾用这种声音呼叫过自己的父母。
      他放缓吟唱的曲调,看着席德和沃特尔的背影。
      两个男人都举起了武器,剑锋和铁棍对准了哭孩的脑袋,但都迟迟没有下手。一眨眼的功夫,哭孩哭得更大声了,在雨中让人心烦意乱。
      海拉姆跳下马,小跑步走到他们面前,握住了哭孩的手。那只小小的腐烂的手拿在手里像是裹着泡软的肥皂的硬树枝。垂死挣扎的哭孩啼哭着,对着他张开嘴巴,喷出一股一股黑气。
      “无药可救。”
      席德那么说着,却还是没有刺出这一剑。他有些期待又有些求助意味地看着海拉姆。
      海拉姆正在感受这只小手上的分量。“赞美造物主”这简单的祈祷对哭孩来说就像是刺入它耳朵的利箭,它又挣扎起来,直到海拉姆手上散发出的淡淡白光把它包裹起来,它的挣扎才稍微平息。
      一张秀美的面容浮现在它腐烂的脸上。这个孩子噙着眼泪,重复道:“父亲……父亲……”
      海拉姆抱住了他。
      “造物主怜悯你,回到他的怀抱吧。”
      这时候席德的剑落了下来,斩落了它的头颅,沃特尔的铁棍落下,砸碎了那颗脑袋。黑气散尽,海拉姆手里的枯骨也散了架子,和残留的衣服一起落了一地。
      沃特尔这时候问:“它的灵魂会得到宽恕吗,神官?”
      海拉姆把挂在自己手里的一截手骨平放到地上,回答说:“会的,他会得到安息的,沃特尔先生。”
      沃特尔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和席德一起蹲下来,检查起那堆骨头和衣服。席德一边翻检骨头,一边把男孩的骸骨整理起来放在地上。雨还在哗哗地降下,今天的雨夜还没有结束。海拉姆听着沃特尔和席德汇报“那家伙露出马脚了”,突然注意到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边上抬起头,让雨水冲走环绕口鼻的腐臭味。在本佐恩度过每日被熏香环绕的十一年之后,他对腐臭完全没有抵抗力。刚才紧张凄惨的气氛让他暂时忘记了哭孩身上的尸臭,而这股气味可不会随着它的安眠一起消失。
      席德和沃特尔无视这尸臭,在整理好骸骨之后,讨论起来。
      去掉被敲碎的头颅,还原出的骨架属于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残存的衣服布料上乘但不是丧服。这是个富商之之,甚至很可能是贵族之子,而且不像是失踪了却没有人注意的孩子。
      海拉姆觉得压住胸口的作呕感好了一些,就从边上折回来,听听席德和沃特尔在说些什么,结果听到一段“有趣”的对话。席德的声调严肃死板,沃特尔则始终只是附和他的意见。两个人看上去不只是领主和其部下,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海拉姆看得出来,沃特尔毫无保留地信任席德。他比席德要大不少,年长者如此信任一个年少者是很少见的。
      “死了至少有一个月了。”
      “是的。”
      “之前可能被埋在什么地方,最近才变成哭孩的。”
      “是的。”
      席德检查骸骨的时候也在注意海拉姆的行动。看到他又走过来了,他问:“感觉好些了?”
      “啊……见笑了,还好,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味道。”
      海拉姆倒不是很担心席德因为他对腐臭气味反应敏感瞧不起他,不过沃特尔脸上也浮现体谅的表情确实让他感觉好些了。
      这也是他和他们的差距。
      战场上的尸臭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雨水冲淡的。
      海拉姆低头看着那副没有头颅的骸骨,问:“能找出他父母的身份吗?我想应该把他送还到父母的身边。”
      席德和沃特尔听到他那么说,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海拉姆想席德和沃特尔很可能已经知道这男孩的身份了。毕竟在奥尼欧斯这样的大城市,也不是常常有这种身份的男孩走失的。他等待席德和沃特尔说出答案的时候,森林的另一侧,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
      即使没有这声巨响,海拉姆也能感受到,黑暗和死亡气息喷发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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