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11、哭泣的孩子（上） 视野被雨水

　　视野被雨水填满，耳边满是刷刷的雨声，森林在暴雨中提前进入了夜晚一般，只有闪电时不时咆哮着撕开黑暗。借着三道闪电划过的白光，海拉姆看到又有两个孩子的身影在林中出现，慢慢在雨中向他们逼近。他们矮小的身体匍匐在地上，像是被大雨压垮了一样。
　　泰特和凯尔不约而同站到了海拉姆的身前。泰特从背后抽出自己的长弓，手却有些发抖；凯尔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个装满种子的包裹，大眼睛却不像平时一样冷静。两个妖精都不是第一次对付死灵，但这一次的对手在挑战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孩子们的面孔在雨水中十分模糊，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层层死气，黑色的死亡气息雾一般环绕在他们的身边，在大雨的冲刷中越来越浓厚。透过层层黑雾和雨帘，似乎可以看到许多张死者的惨白的面孔，大约是被哭孩吸引过来的其他死灵。他们的脚下，土地变黑，野草和野花飞速凋零，可能用不了多久，这块林中空地就会变成只留下腐烂的树根的荒地。
　　即使最亲近的森林遭到破坏，在泰特和凯尔的眼中，向他们逼近的还是三个人类的儿童。
　　他们亲身体会到为什么人类把哭孩视为头痛的死灵。即使是“黑翼的席德”那样亲手斩杀恶梦之君的剑士，也无法毫不犹豫地对那么小的孩子发起攻击吧？
　　“搭档，怎么办，我没法瞄准小孩子啊。”泰特对着爬在最前面的小女孩张开弓，然后又松开了弓弦。孩子们的速度很慢，给了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和更大的压力。没等凯尔回答，海拉姆把自己的双手分别放在了妖精们的肩膀上。
　　“听好了，这几个孩子不是哭孩，他们只不过是被真正的哭孩控制了，还没有完全死灵化。这是寂寞的小孩子寻找玩伴的伎俩，他们大概只是在森林里遇到了它而已。”
　　泰特因为他带着韵律的话语安定了很多，但他马上追问道：“不是在安慰我们吧？”
　　“当然不是。”海拉姆盯着那三个离他们已经不足三十米的身影，说：“我是造物主的神官，对黑暗的气息比你们还要敏感。我确信那几个孩子的灵魂还没有被夺走。”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凯尔，能制造藤蔓捆住他们吗？然后我会用圣歌来驱散他们身上的死气。泰特在后面进行掩护，尽量不要伤害这些孩子。”
　　凯尔听到不用直接攻击孩子们，明显松了口气。泰特又有些不放心地问：“你没问题吧？”
　　“我？不用担心。好了，快一些，孩子们很快就要过来了。”
　　他们商量对策的这点功夫，那些孩子身边飘荡的死气越发厚重，看上去简直是随着他们前进飘动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与此同时，雨中的森林里，有一些其他东西在蠢蠢欲动。
　　这片森林拥有漫长的历史，除了因为各种意外殒命的人类，还有大量其他生物的骸骨深深埋在泥土之下。拥有呼唤其他死灵能力的哭孩在这里，简直是召唤不幸的源头。
　　海拉姆双手合握，放在胸口，直接唱起了自己曾经唱给孩子们的赞歌。温柔的歌声渗入雷声和雨水的冲刷声之中，一点一点驱散在林地中不断扩大的黑暗。一层薄光在他背后展开，把泰特和凯尔都包裹在其中，虽然起不到保暖的作用，却安定了两个妖精动摇的心。
　　这些孩子们两天前还围在海拉姆的身边，被他的歌声深深吸引，这时候却像是听到新手练习小提琴一样，面目扭曲，张大嘴巴发出惨叫声。神官拥有神圣力的歌声对被死灵的力量迷惑的人来说，有毒药一样的杀伤力。三个孩子的身体抽搐，在地上爬行的动作变得更像是某一类小野兽。他们嚎叫着，速度突然变快，像三道利箭一样戳破雨帘，向着海拉姆和妖精们冲了过来。
　　凯尔已经把一把种子握在手里，向着他们撒了过去。大丛葛藤破土而出，爬上了孩子们的脚踝。嫩绿的枝条和叶子一下子就变黑了，但新生的葛藤马上又从土里源源不绝地冒出来，让孩子们陷入了植物的泥沼。
　　身材最为娇小的小女孩反而表现得最为凶悍，她尖叫着，小手带着死气和亡者的面容在空中胡乱挥舞。泰特轻叱一声，刷刷刷射出三箭，把女孩逼退了好几步，然后更多的葛藤缠绕上来，把她的身体紧紧裹住。
　　海拉姆的歌声放低之后，展开了一个新的乐章。妖精们得到了更为崇高庞大的……造物主的感召，瞬间放松下来。孩子们也不再尖叫，狰狞的表情趋于缓和，睁大的黑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妖精们不知道的是，海拉姆现在唱的不再是赞歌，而是人类的摇篮曲。由男性演唱摇篮曲的效果应该比女性差一些，但他的歌声实在太温柔美好，足以弥补这小小的不足。
　　海拉姆把森林、雨、惨叫声都遗忘在脑后，用全部的心力为孩子们唱出这一首摇篮曲。
　　哭孩本来就是被父母遗弃或者意外死亡的孩子怨恨的结晶，孩子的感情最为简单纯粹，即使有无穷无尽的怨恨，到最后期待着呼唤着的也还是父母的拥抱。更何况，这三个孩子还活着，只是被真正的哭孩污染了。
　　倾注爱和神圣力的一曲将尽，孩子们身边的死气也消散殆尽。凯尔松了一口气，手一挥，葛藤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泰特心想：有魔法师和神官同行真是太好了，如果可以拉海拉姆入伙，他们一定会成为利弗郡甚至整个莫格沃特最了不起的佣兵团体。
　　他虽然那么想，却没有放弃警惕。海拉姆还是闭着眼睛，似乎沉浸在某个境界当中。大约是艺术家完成某件杰作之后的状态？然后——
　　一团黑影从黑暗的不知名角落跳了出来，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向他飞了过去。泰特才刚举起弓，就有另外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密林深处飞驰而来，和黑影撞在一起。金属和朽木一样的东西碰触，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一截枯树枝一样的东西从黑影上掉下来，然后那家伙惨叫一声，冲进了大雨中的森林。
　　海拉姆睁开眼睛，见到了黑铠骑士凛冽的英姿。席德看了黑影消失的方向一眼，转过头来，蓝眼睛带着询问看着他们。雨水打湿了他的金发，让它们垂下来紧贴他的头颅，但这一抹金色在黑暗的森林里还是如此鲜明夺目。
　　这是海拉姆在短短几天里，第二次和席德在妖精们与死灵的环绕下见面。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异口同声发问。席德感到过去的习惯在自己的身上复苏了，他自觉地回答海拉姆的问题：“我在乌鸦堡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所以出来看看。”
　　泰特和凯尔因为席德的配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在他们看来这位领主大人虽然是个美男子，却有生人勿进的凌厉气场，完全没有想到他在海拉姆的面前是这样好说话的样子。
　　海拉姆看着被席德斩落的东西。那是一条细小的手臂，看来价值不菲的呢子外套保存完好，手臂却烂得露出了白骨。
　　“是个新诞生的哭孩。我得去追它。你和妖精们带着这几个孩子回城里去——”
　　“不，我和你一起去。”海拉姆打断了他：“处理这种东西有个神官在会方便许多吧。而且……恩，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席德没有怎么经过考虑，就对海拉姆伸出了手，把他拽上了马，留下面面相觑的泰特和凯尔，追逐着哭孩消失的方向进入了森林。
　　泰特目送他们的背影，晃了晃脑袋。“海拉姆和领主大人的关系绝对不简单啊。”他说。
　　凯尔闷声走到女孩的身边，把她抱起来，说：“快回城里吧，孩子们的体温很低。”
　　“喂，为什么把男孩子留给我啊，还是两个。”泰特抱怨着，一手提起一个男孩，然后又扭头，看了看席德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