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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面知何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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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翻来覆去终于在榻角里头寻到了龙且给我的那瓶子药膏。满满当当的,我是一点没用。
我拿抹布擦了擦,但觉得还是脏。我对准白玉瓶子哈了一口气,又动手擦了一擦,这才认为是干净了。
我往手指上抹了药就睡下了,一觉睡到天明。
我睡醒的时候,少主和龙且已经离开楚国出征了。
我不晓得他们男人之间的祸事,隐隐有点念想告知于我打仗不好。那么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好,我讲不出。
男人出去打仗,大将军府里顿时空落落的少了将近一半的人数,晃来晃去的不过是那些个穿着花裙子的一帮女眷。大的小的,统共那么几张脸孔。
少主不在,我和嬷嬷的事务也不见得少了三四件反而一直往上增加。我甚是狐疑,嬷嬷则告诉我什么都别问像对待少主在的那时一样要好好做活。
我应了。
我懂外面的祸事是如何如何,只每天盼着老太爷能够让我再早些盼到少主归来。那样一来,我便不会再做这般累死累活的苦差事。不单如此,我还可以每天看见他再也用不着像这般盼星星月亮的思念他。
我不知,少主是否是像我一样盼着他?
这至始至终,是个不解的迷题。
我第一次,晓得了什么是愁绪与同相思。
不晓得的,什么是一厢情愿的痴念。
这天夜里,嬷嬷说天气要变天是什么非得给我换床厚实的被褥子,我准嬷嬷替我换了褥子沉甸甸的睡了。
梦里,我见着了一年未见记忆里连同声音渐渐开始模糊的少主。不同以往的,他着了件月白的裳。
屋檐下的细雨绵绵濛濛,袅袅银丝的白烟渐渐从雨里生起,皂靴踏过雨水遗留下的水洼,映住他执了柄细绢布一步步伞朝我这里走过来的景象,最是美妙。
他来到我的跟前,伸出他那双挥动戈长着好似铁茧子一样粗略的大手张开嘴巴对我说了一句话。
眼里满满倒映的明明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我迷茫的对上他褐色的眼眸,蓄溢的温柔也不属于我。
那么我,到底是谁呢?
我不知道。少主对我说什么话,我也是不晓得的。
远远的听见,有人大吼一声“走水了!”
我明明看见过的,周围静谧地好似仙境哪里会有什么冲天的火光?我想我总是要给少主回音的,斟酌半晌结果却道来一句很是煞风景的一句话。
“少主,你方才说得小声奴没听清可否再讲一次给奴听上一听搏个对错?”说完,我认为自己很是愚蠢。
少主没对我讲话,一直重复着方才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很是诡谲。我恍然大悟,以面前的少主非彼少主。
话落,那一声高昂的男声又出现了一次。
“烦不烦啊!哪来的走水……休要做了骗子来去匡你祖奶奶……然则,然则祖奶奶扯了你龟孙子嘴巴里说话的臭玩意,拿来现年的酿酒做酒菜!”
一气呵成,我从榻上辗转醒觉。
确实,外面是满天的冲天火光,将大将军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后而有穿戴玄甲的身材高大威猛的士卒破门而入,携着我见过的还是我不曾见过的兵器即是一言不发的见人就砍。
楚国并稀缺身材高大的男人,可是瘦啊!那样又高又壮还长得稍稍丑得见不得人的这在楚国可是少见。
说丑,那不过就是那些男人脸上个个戴只玄铁面具。
那刻,我并未觉得此事不妥。
啧啧,我瞧着那穿了外头流行的花裙子的女眷们更是第一批遭罪受的可怜人,滚烫的鲜血如手臂上的红朱砂溅到白色的围墙上面落下片片艳丽璀璨的朱红。
前面几日,得了主子赏钱的奴儿还几番的在我面前炫耀她的新量制大街小巷近来新颖的新石榴罗裙。
奈于我一梦醒来,脑子还是模糊的认为此情此景哪怕最真实不过那也还是我在做得一场梦。
我嘿嘿一笑,倒头就睡。
还不停的唬着自己,没什么事,那是一个新的梦境。
不过就是一场噩梦罢了,罢了。
我才睡下,头还不曾挨到枕头嬷嬷就从外头风风火火的闯进我的闺房,硬是片刻也不舍得与我说合说合。
她顾不得太多,用尽她平生最大的力气拖我起来。
“嬷嬷,这三更半夜的,您这是怎的了?”
我慢悠悠地在黑暗中摸起了鞋袜穿戴好,穿戴完毕还连接着不停的打了两个哈哈。
“出大事了我的小祖宗!姐啊,奶哎……那秦人杀进来了你还睡得这般沉稳?小命不保啊……!”
我这才注意到,嬷嬷身上挎着的那鼓鼓囊囊深蓝色的布包。我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打了个哈哈。
“嬷嬷,少主没回来么?”
“没回来!怎的回来?大将军自行了断了!”
“大将军怎么个自行了断?他不是打仗去了?”
“你不晓得?输了!楚国败了!”
“吓!”
这些不晓得嬷嬷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她在府邸的人缘远比我要好,消息灵通也是正常不过。
嬷嬷说的这些我还真是的是一概不知,这些天以来的与世隔绝我对外面的消息还是像从前那样。
我以为,故国还是强大的敌无对手。
“那少主怎么不回来?”
大将军府,是他的家。他的梗还在这里,他怎么舍得不回来?我日日夜夜的等他,他怎舍得不回来?
“少主,少主也许是死在外头了罢……我不晓得……”
“吓!少主不会丢下我们不顾的,嬷嬷匡人!”
我暗自下定决心,等少主回来我就将嬷嬷匡我的事情告诉他,教少主怎样责罚嬷嬷。
嬷嬷见我料理完,拉起我的手冲出门。
到处皆是逃窜的人群,是朝夕以对同为大将军府邸的下人。主子乱了,下人更加乱。
乱的,不清不楚的白白送了性命。
秦人的斧头捅进了好些人的胸口里头去,出来是沾染整个手臂的人血一漉漉的往下滴答滴答得响。
我的精神清晰了不少,颤声道了一句话。
“嬷嬷,我害怕。”
我好害怕,我会不会等不到少主了。我好害怕,我会不会今天就命结至此同那春晚缓缓飘下的花儿一样无人理会化作来年的春泥供新起的生命。
不,我还不想死。
我才七岁啊!
嬷嬷觉得我跑得太慢跟不上她,索性把我抱了起来一直往前跑,我从未觉得嬷嬷的怀抱就像母亲一样的温暖这般令我难以忘怀。
“不怕,嬷嬷在。嬷嬷带你闯出去,闯出去见少主!”
我揉揉被火光熏得发酸的眼睛,小声应答她。
“嬷嬷,我们会死在这里么?”
“不会的,我们会活下去!”
“嬷嬷,我想少主了。”
“活下去,必定能够有朝一日再见少主!”
我不晓得嬷嬷究竟是怎样带我闯出大将军府邸的,可来到楚街那条原来记忆里繁华的大道时,我感觉自己来到了人间地狱,这街上有秦人的尸首也有楚人的遗体,他们紧紧相挨着像极了同宗兄弟。
嬷嬷不晓得脚上绊到了什么,一骨碌的摔下去爬不起来了。我眼泪一直往下掉,嬷嬷望着我摸摸自己高挺的年轻胸口,即是一片妖致的红。
“仪暮,我中箭了……要死了,不能带你去见少主了。”
“呜呜呜,嬷嬷匡人……呜呜,嬷嬷不要……”
我不晓得中箭是什么意思,隐约有个念想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嬷嬷她将要彻彻底底的离开我。
“嬷嬷起来,起来我们走!我们走!”
嬷嬷的手在我稚嫩的脸颊停滞片刻,终于还是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在我脸颊上如羽毛轻柔的手缓缓坠下。
嬷嬷走了。
我嚎啕大哭,可是我却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只好捂着嘴巴静悄悄地哭。眼泪越过我的手达至嬷嬷的胸口,我的眼泪和嬷嬷的伤口容为一起,缠绵不休。
嬷嬷动不了了,那么谁又带我去找少主?我独自一人坐在大街上抹眼泪毕竟不现实,秦人的铁骑立刻会从这里经过,我不想同奴儿一样躺着那里一动不动。
我舍不得嬷嬷,可又不能把她带着走,我将嬷嬷拖到角落避免被秦人毁尸灭迹。
以我的力气想要拖动一个大人更是一个没有可能的事情,而秦人的铁骑马上就要到来了。
来不及了,我听见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并且马蹄的声音响亮绵长。我想,应是大队伍。
我不晓得该如何,藏在嬷嬷的尸体下躲避。
或许是花费的力气太大了,不知不觉我在嬷嬷渐渐冰冷僵硬的尸首的怀抱之中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于那日活儿做尽可耽搁了吃饭过了的时候,我饿得没办法,只好坐在那里捂着脸哭。
嬷嬷来了,她叫我不要哭,还塞给我一块糕点。
我那时还不认识她,也不管什么这点心里面有没有鸩毒,埋头把嬷嬷给我的糕点狼吞虎咽的吃尽了。
是否是饿得时间久了还是这糕点本来就是这般的好滋味我已经无法去计较了,我知道我将拿过糕点的十个指头皆舔了一遍,这才笑颜逐开的对嬷嬷道谢。
“好孩子。”嬷嬷也笑着对我说。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