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回雪》花千陌

31、断续寒风

　　神武十三年六月，七皇子宁风落被立为太子；神武十四年十一月，宋王宁清宇驾崩，太子宁风落即大宋皇位，时年十岁，国号建昌，世称宋武王。
　　关于宁清宇的死因，御医们给的答案十分一致，都说是操劳过度，猝死于案头。一个人，怎么可以连着两年都不能睡好一觉呢？总是被噩梦缠身，频频惊醒，看见什么人都觉着像是来杀他的，怎么可能不死呢。做到这些，只要有一个谨慎的宫婢，将混有强致幻作用的药物，按时熏在熏炉内，就够了。
　　倚兰宫的偏殿前，园中去年移槙的海石榴都开得正好。风落坐在殿前台阶上，让回雪靠着他的肩，慢慢说着：“你说，他现在该睡得好了吧？”
　　“好，再也没有噩梦了。”宁回雪还是那样闭着眼睛，软软地倚着他。借着月光和一些昏暗的灯火，让他看自己好看的侧脸。
　　“以后，我会不会有噩梦？”
　　回雪抬起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不会给你用什么加了迷迭草的安息香，你要是不娶那么多妃子的话。”
　　他忽然笑起来，戏谑地看着对面的人：“那么多是指多少？”
　　“零。”
　　“好吧，反正我也不想要。”
　　断断续续的寒风一阵一阵吹来，风落把披风替他裹得紧些，问他：“回寝殿吧？”
　　他摇了摇头，复又问他：“若，以后，你想做什么？”
　　“搜罗天下名医，给你治病；等海外的消息，等秦御医带着解药回来；还有，天天说好听的哄你开心。”
　　“如果我好了，你真会娶我？”
　　“我担心天下人声讨，所以先把兵权拿过来，谁反对就镇压谁；还要把政权稳固了，谁捣乱就弄死谁；还要……”
　　“还要把财政牢牢掌握，才有银子办一场盛世婚礼；还要笼络一批文人书生，叫他们替你写文章哄天下人来祝福我们对不对？”
　　风落笑着点了点头，回雪捧着他的脸，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却浮动着泪光，良久，他低声说道：“把话说得这么假，骗人呢。”他伏在他怀里幽幽说着：“你都笑到最后了，还要装无辜，你说两句像真话一样的来哄哄我，就那么难吗？啊？”
　　他伸手抚着他的胸口，“我是真想治好你，和你一起开疆扩土，名留青史；我也真想娶你，一辈子疼你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可是如果我们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继承，没有人推翻，没有人玩弄权势，这个世界，会很无趣的。”
　　“所以呢？”他幽幽地问他。
　　“所以……我打算领养两个小孩……”
　　“你自己还小吧？”
　　“嗯……十年以后吧。”

　　新王很快完成了各方势力的过渡，经历几年的征战，宋国百姓也急需休养。于是新王废右相之位，改左相为丞相，并令其实施一系列有利民生的政策，比如改革税收制度，简化苛重杂税；改革征兵制度，两丁一兵，三到五丁两兵；农户的两季播种所需费用可向官府以低息借贷，到收获时再予偿还，抑制大地主的土地兼并；改革科举制度，使寒门士子有更多的机会入仕；各直属州建督察府，每三年一届更换，督察府只用本届科举士子；同时也鼓励与周边小国的贸易往来。
　　如此三年，宋国国富民安。
　　建昌四年，宋王颁布了一项新政，新政的实质是削藩。
　　收归各藩王封地，改为鸿都宋王直属州；将藩王降为地方长官，仍保留王爷称号，领月俸，军政分治，受命中央。
　　无疑，此事在宋国境内引起不小的震动，不过各地藩王在宁清宇那一任上便受到不少打压，而新王即位时没有封过藩王，丞相新政由于触动保守派利益，但在丞相和新王坚持下，直属州县有力地施行，所以直属州一派繁荣景象；而各封地上却仍沿用旧政，即使有所改制也并不彻底，所以从势力上藩王一时没有力量对抗中央。
　　对于宋王来说，恰是削藩的最好时机。
　　那日在朝堂上，各地封王齐聚一室，摆出祖宗宗法，亲善情分，要宋王慎重考虑。回雪默默地站在一边，他是势力最大的藩王，桑出十六城，辖下沃野千里，可削藩的政策，却是他提出来的。那些藩王指着他骂六亲不认，都是宁姓家人，却要削什么藩，抢自家人的东西。
　　风落本想叫他下去休息，他身体越来越不济，何必为这些人浪费精力。却听得静平王好似无奈的一句：“唉，孝哀王爷有人养着，不似我们这些人，反倒是有许多家人要养，自然不在乎封地了。”
　　回雪淡淡一笑，那琥珀色的眸子里光华流动，“王爷何不找个人养着自己呢？”
　　“可惜没有好颜色……可惜，王爷，我们这些人今日的下场，总还算是有个下场。只怕……”回雪看了看上座的王，灿然一笑，大步走了出去，却在殿门处捂着胸口，侧身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