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回忆录》陆晚光

3、第 3 章

　　转天，爹爹又带着我和哥哥去了海边。神奇的是，裴行简居然也在。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问，却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因为觉得我好。

　　咦？我瞪大眼睛看向他。他们不是都应该喜欢如清乔那般温柔可人的女子吗？哥哥是这样，魏清言是这样，就连爹爹也说过，女儿家要有端庄的样子才让人喜欢。我虽然此刻端庄，但上次溜墙根的时候他可是在场的。

　　我顾自想着，裴行简却脸色微红起来，垂下眼避开了我的目光。我忙也把目光移下。

　　原来，他也喜欢大海，也会来海边小坐。他的身上似乎缭绕着浅淡的草药味道，手指干净修长。

　　裴家世代行医，他便给我讲那些药草的名字来历，讲他曾经跟着采药草的小哥进山，遇见的那些有趣的小动物。

　　其实他也很好。分开的时候，我偷偷地想。

　　我到了年纪，又许了人家，便要及笄。及笄礼这天，爹爹给我讲了一个新的故事。

　　原来，我也是爹爹捡回来的，只不过比哥哥早一年。爹爹说，我当时在襁褓里瑟缩着，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看他。爹爹说，他看着我黑亮的眼睛，就想起了他远在家乡的女儿。他最后一次抱着女儿的时候，也是这样与她对望。

　　爹爹说，在他的家乡，人真的可以驾着风筝在天上飞，可以钻到鱼肚子里在海里游。有一种小匣子，比手掌还小，用它可以和万里之外的人说话甚至见面。他从小就喜欢天空，所以长大后成了驾风筝的飞行员。可是在一次飞行中，风筝出了问题，他便坠落到这里，一个和他生长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

　　爹爹曾经花费了五年的时间，想尽各种办法回家，但是都没成功，直到那天清晨在庙门前捡到我，直到看到洪灾过后灾民遍野的场景，看到哥哥站在他逝去的亲人旁边看着他时那种倔强地忍着眼泪的眼神，他才决定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倾尽所学参与修建江南的水利工程，使百姓安居乐业，远离不可预知的生离死别之痛，尽己所能抚养我和哥哥长大。但是，每一时每一刻，他都记得自己年迈的父母，记得心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总有一天，他会想办法回到他们身边。

　　爹爹说，他的妻子必定也是这样独立抚养着他们的女儿，他想体会她的艰辛。

　　我曾经找到哥哥，问他关于爹爹的来历。哥哥说，也许这只是爹爹的又一个故事，其实另有苦衷。我却觉得，爹爹说的都是真的。不过，无论是我，还是哥哥，都一致认为，不管爹爹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他都是我们的爹爹。

　　及笄过后，我便不能经常出门，只去过清乔家一次。离开的时候，又碰见了魏清言。他更加奇怪了，瞪着漂亮的眼睛怒视了我半天，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走掉了。

　　转年春天，清乔成了我的嫂嫂。半年后，我嫁进了裴家。同时，嫂嫂被诊出了身孕。

　　冬去春来，草木萌发，爹爹却病倒了。爹爹的身体一向好，我从未见他生过病。可是这一次，爹爹却渐渐病得瘦骨嶙峋，而且常常沉默。

　　有一次，我去看爹爹，谈起他的病。爹爹说，也许往生，也是回到家乡的一种路径。这么多年，唯有这一种，是他不曾试过的。我扑在爹爹怀里，爹爹轻轻拍着我，如同我儿时那样。最后，爹爹轻轻地笑了笑，说，在他的家乡，我和哥哥都还算是刚长大的孩子，他还不放心就这么走，他会努力好起来。

　　爹爹的病势，虽有起伏，总体却越来越沉重。公公是这城里有名的郎中，药开了一剂又一剂，每次离开的时候总是默默地摇头。

　　我明白，爹爹的心病，这里无药可医。

　　初夏时节，嫂嫂生下了一个女孩。满月酒那一天，爹爹精神大好。哥哥叫了我和行简回去吃饭。爹爹看着我们围坐在他身边，十分高兴。虽然这几年，他的头发已经渐渐染上灰白，眉梢眼角也爬上了皱纹，但是在我心中，他依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爹爹。菜很丰盛，可是我们谁也没吃几口，饭桌上仿佛浮动着一层怪异的灰色雾气，我隐隐地感觉到什么。

　　爹爹坐了半刻，体力便不济。我和哥哥把他扶回床上。他拉着我们的手，想说什么，却开始喘。我忙出门倒水，悄悄擦掉溢出来的眼泪。行简接过茶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牵着我回了房。爹爹只喝了一口水，又几乎都咳了出来。他重又拉过我和哥哥的手，用尽力气地握着，然后把我们的手，慢慢地分别交到行简和嫂嫂的手上。然后，爹爹对我们说了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句话。

　　爹爹说，他很放心。

　　我看着爹爹的眼睛慢慢闭上，感觉到他的手失了力道。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甚至屏住了气息。我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它无情地咆哮转动，只要我稍有动静，它就会把我卷走。在一片哭泣呼唤声中，我似乎听见了爹爹发出的一声轻而长的叹息。我仿佛又回到了小天去世的那个晚上，天寒地冻，万物都失了颜色。从今以后，我再见不到爹爹，再不会有人给我讲好听的故事，做香喷喷的酱油炒饭给我吃了。我感觉自己终于被卷进了漩涡，耳边轰隆隆的全是风声，眼前一片模糊，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就是紧紧握着的爹爹的手。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木漆盒子。爹爹把它放在柜子最深的角落里，我以前从未见过。打开看时，里面有一套有些奇怪的衣裳，一双硬邦邦的鞋子，还有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物体，似乎是铁做的，又不太像，黑漆漆地反着光。我们谁都猜不出是做什么用的。爹爹有那么多秘密，我却从不曾知晓。我多希望，能听爹爹再讲讲他的家乡，还有他挚爱的妻子。再讲一句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