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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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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般走过,小天带给我的忧伤一天天淡去,留下来的,是那些温馨快乐的片段。小天不在了,爹爹和哥哥还在,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有时候,爹爹会浅酌黄酒,目光悠远地看着窗外的薄暮夕阳,给我们讲一些来自他家乡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可以骑在风筝上俯瞰大地,可以钻到鱼肚子里潜游东海。我听得入迷,便剪了一个小人,写了我的名字贴在风筝上面。我举着风筝跑来跑去,那写了名字的纸人便如故事里那般俯视着这小小的院子。哥哥一边收拾着做风筝用的纸张竹篾,一边摇着脑袋笑我。我不服气,便去找爹爹。爹爹当然向着我,我得意地冲哥哥做鬼脸:“爹爹说我对,我跟爹爹一样!我是爹爹的好孩子,你不是!”我只是想向哥哥炫耀,哪知哥哥的脸色却刷得冷下来,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哥哥是爹爹捡回来的。那年洪水,百姓流离,水退之后又有大疫,哥哥只有五岁,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我拉着哥哥的衣袖跟他道歉。爹爹走过来拉起我们的手,紧紧地握着,他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三角组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久,爹爹又接到调令,我们举家搬到了平阳县。小天却永远留在了院角的桑树下。
走的时候,爹爹说,只要我们没有忘记它,它就会感到快乐。
我们的新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出了门向右转,沿着巷子走到头,就是繁华喧闹的街市。住在巷子口的胖大叔每天都会推了车走街串巷地卖竹筒糕。这是一种本地小吃,夹了红豆沙的糯米糕放在竹筒里蒸熟,打开后就是扑鼻的清香,吃起来香甜滑糯,我很喜欢,是胖大叔的常客。
平阳县城往东几里,就是大海。带着腥气的海风随着翻腾的浪花一阵阵卷过来,蔚蓝的海水一望无际地延伸到地平线,与天相接。我一下就喜欢上了。
大地老是喜欢趴在水缸里睡觉,我便把它也带出来吹海风。谁知,它似乎全然不感兴趣,懒洋洋地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又扒拉了两下,就缩回去一动不动了。爹爹说,海水是咸的,它不喜欢。
我偷偷尝了一口,果然咸得发苦。
魏叔是爹爹的同僚,同爹爹一样负责巡检江淮地区的水利工程。魏叔一直孤身在外,因此总被爹爹拉来我家吃饭。平阳县是他的家乡,他的家眷都在这里。他便邀我们去他家做客。
魏叔住的离我们不远,只隔了两条街。魏姨是个爽朗大方的北方女子,经常笑眯眯地。他们还有一双儿女,姐姐叫魏清乔,弟弟叫魏清言。
爹爹同魏叔谈论工事,哥哥刚刚开始在爹爹手下当职,也要旁听,我就去找清乔和魏姨聊天。我从小跟着爹爹,上山下河,去过不少地方,便挑有趣的见闻讲给她们听。有时,魏姨也会讲起她的家乡。她的家乡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冬天有鹅毛大雪冰封万里。小时候,她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在院子里堆起一串小雪人,或者把雪球滚到同她一样高。魏姨还会下厨,给我们做很多我闻所未闻的小吃。有时,我们只是很安静地坐着,看清乔写字绘画。清乔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子,白净秀美,读过不少书,很会画画。我很喜欢她。
魏清言与我同岁,每天都要去学堂念书。他的眼睛生得很好,剑眉星目,闪闪发亮,自信的神采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把整个人都衬得发了光。我多看了他一会儿,他居然“嗤”的一声,很神气地瞥了我一眼。
无聊的时候,我常常会去找清乔,请她教我绘画。离开的时候,也常会碰见放学的魏清言。他依旧是那副肆意张扬的模样,不耐烦地问我怎么又跑去他家。还有一次,他居然把我拉到一边,莫名其妙地告诉我,他喜欢如清乔那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和他姐姐相比,我就是个野丫头。我虽然讨厌他,却也被他说得心情低落起来。
我回到家,蹲在院子的水缸边,一下一下地戳着大地的硬壳。大地转了个身,把尾巴对着我,慢慢地爬走,钻到石缝里去。我把手臂伸到水里,要去把乌龟拽出来。哥哥看到了,过来拉起我,放下我胡乱卷起的袖子,斥责我行为失检。
“跟魏姑娘呆了那么久,人家的端庄一点没学到,怎么还是那么野。”他说。
我更加不开心,赌气跑了出来,却不知道去哪里。我的胆子其实很小,不敢独自在街上游逛,便决定走一个来回就悄悄溜进家门。回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响,吓得我往后一退。哥哥正拉开门,看见我,把我拉过去,板着脸低声训斥了我几句。我不高兴地撅着嘴巴听,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还冲他做了个鬼脸。他还要说什么,却转头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名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在几步远的地方立着,微微地笑,眉眼间透着温和的神色,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似乎是哥哥曾经的同窗。我匆匆见了礼,又怕被爹爹发现,只好贴着墙根跑回屋子。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一天晚上,我正趴在窗口看院子里的萤火虫飞舞跃动,爹爹把我叫到他的书房。
城西的裴家想要同我家联姻。他家的独子,便是那日看到的穿月白长衫的青年。他叫裴行简。
我只记得他温和的笑容,至于具体的模样,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嫁人,恨不得就和爹爹,哥哥还有大地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我提醒爹爹,哥哥的亲事还没办。
哪知爹爹笑笑,说,哥哥已经说明,要求娶清乔为妻。纳彩就在这月。
我有点震惊,又似乎早就隐约料中。不知道为何,还有些失落。似乎我家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三角组合,从这一刻开始,渐渐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