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回忆录》陆晚光

4、第 4 章

　　按照爹爹的遗愿，我们把爹爹的骨灰带回了奇山，连同他的木漆盒子，一起埋在半山腰的深潭旁边。据爹爹说，他就是从那里，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落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爹这次就能回到他的家乡了呢。”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爹爹能不能回去，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我想，爹那么念念不忘他心爱的妻女，他的魂魄，是一定会回家的。”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是娘和姐姐。”

　　哥哥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释然的神情。“对，是娘和姐。”

　　一个月后，我回了裴家。外面还是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要有空，我就趴在窗户边看房檐上滴下的雨帘。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着爹爹的身影：爹爹带我们爬山，爹爹抱我摘桑椹，爹爹教我写字……雨帘后青翠朦胧的绿叶，随着微风和细雨，轻轻地晃动着，我想象着爹爹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叶片的样子。雨滴落在院子里青石板上积起的水洼里，嘀嗒作响，我想象着爹爹和着节奏吹着口哨的样子。

　　小天走了，爹爹带回了大地。爹爹走了，我心中的大洞凉凉地透着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来填满。

　　每天回到房里，行简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子关上，拉着我坐在他腿上，引着我说话。我没有话，就换他说，说他今天又接诊了几个病人，说送药材的小哥又跟他透露了什么小道消息。有时候说到有意思的事情，我多问两句，他会比我还兴奋。有时候，他说的话使我联想到爹爹，我就使劲抱着他的脖子，使劲忍着眼泪，我知道他不想我哭。可他总会发现，然后沉默下来轻轻抚着我的背。有时候，我就这么窝在他身上，在他的说话声中睡着了。

　　江南梅雨季节，雨仿佛永远下不完。我心中的悲伤也仿佛永远流不干。渐渐地，我连雨滴也不爱看了，整天窝在小榻上，手边放了书，可是看两行字，思绪就飘远了。眼睛睁得累了，便睡觉。睡了醒，醒了睡。连饭也没胃口吃。

　　行简看我整日精神不济的样子，十分忧虑，手搭上了我的脉。

　　两个多月的喜脉。

　　晚上，行简如往常一样，抱我在他的腿上，眉眼温润中带着难掩的兴奋，一如成亲那时。他说：“落落，我真高兴。”

　　他低头看着我的小腹，左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这里有我们的孩子。”

　　我也低着头看，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我肚子里面，真的有个小娃娃吗？

　　“落落，以后可要快乐起来，这样孩子才能长得开心。”裴行简抱紧我，细细亲吻我的嘴角，“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我可以给他起名字吗？”我低头看着肚子，盖上他抚在上面的手。

　　“孩子的名字大概会由爹来取。”行简反握住我的手，看向我。“怎么，可有好名字了？”
　　我摇摇头，公公起名字必定引经据典，我取不来。

　　“我想给他取个乳名。如果是男孩，就叫阳儿，如果是女孩，就叫月儿。”日和月，在天空中那么耀眼，爹爹一定能看到。

　　行简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我就慢慢地，把爹爹的故事告诉了他。奇异的是，我说得很平静。而且，说完之后，这段时间如影随形的沉重似乎也一并离我远去了。

　　我不知道行简是不是把爹爹的故事都告诉了公公，不过几天之后。公公宣布，如果是男孩，大名就叫裴易盛，女孩，就叫裴易盈。

　　七个月后，阳儿出世。

　　我依旧喜欢去海边坐坐，只是身边的人换成了行简和阳儿，过了几年又添了月儿。大地依然是老样子，伸长脖子，懒懒地扒拉两下，便缩回壳里睡大觉。阳儿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逐着退下去的浪头，等到新的海浪冲上来时又大笑着往回跑。月儿躺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我靠在行简的肩膀上，细细感受迎面而来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听着海浪拍打在岸上的声音。我想，哥哥说的没错，爹爹定是回到了他的家乡。也许，他现在正在陪着娘和姐姐，也同我一样坐在海边，遥望天空。而我和哥哥，就像爹爹说的那样，是属于这里的。哥哥有嫂嫂，思筝和思遥。我呢，有行简，阳儿和月儿。但是无论今后我们身在何方，身边又多了谁，爹爹，哥哥，还有我，我们的心都像坚不可摧的三角组合一样，紧紧地连着，永远在一起。

　　爹爹一定会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