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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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时起，家里就只有爹爹，哥哥和我三个人。还有小天。
小天是一只大黄狗。它有软软的肚子，光滑硬挺的皮毛，和总是摇来摇去的尾巴。尽管哥哥说，狗是不会笑的。可我还是觉得，它张开嘴巴吐着舌头，抬起头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的模样，是我见过的最为傻气的笑容。哥哥告诉我，小天刚到家里时只有巴掌那么大。可惜我没有印象。从我有记忆开始，小天就已经和爹爹的膝盖一样高了。
从小我就知道，和别家相比，我家少了娘。也许正是因为从小就没有娘的缘故，我从来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别人的爹爹要养家，我的爹爹也养着我们。别人的娘要做饭洗衣，我的爹爹也会做饭给我们吃。
爹爹说，他本来也是不会的，后来离开了家人，只能自己摸索。我最喜欢爹爹做的酱油炒饭，金黄绵软的鸡蛋，圆润分明的饭粒，油汪汪的香肠丁，加上另切的一碟清凉爽口的青瓜片，咸甜适中，鲜香可口。每到这时，我总会比平时多吃一碗饭。
也许，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别人的娘会缝衣裳，而我们的衣裳都是爹爹从裁缝铺买来的，我想。
我也曾问过他，娘在哪里。可是爹爹只是笑笑，沉默一会儿，又摸着我的头发说，娘在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住在同一条街的李婶来找爹爹说话，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我很好奇，便偷偷跑去听壁角。
她要给爹爹说媒。
可是爹爹却笑着敷衍过去。他说，他只想把哥哥和我好好养大。
再劝时，爹爹说，他已成亲，只是天意弄人以至于此。但是，他会永远记得他的妻室，终生牵挂，永不再娶。
因为不能像哥哥那样去学堂，闲暇时爹爹便亲自教我读千字文，做算术，又手把手地教我写字。初学写字的我很是好奇，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我”、“哥哥”、“爹爹”和“小天”的字样。爹爹看了大笑，又教我写名字。陈碧落，陈碧空，陈达，小天。
爹爹喜欢天空，我们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由于爹爹的职务关系，我们搬过很多次家，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结识一批又一批新邻居，习惯着一种又一种方言。
其实，像爹爹这样的官员，多半都是把自己的家眷安置在固定的城市，独身在外。可是爹爹放心不下我和哥哥，总是坚持把我们带在身边。爹爹还说，多见见不同的风物有好处，不知道哪一天，就可能需要一个人面对全然陌生的世界。见得多了，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我们在繁城住的最久，有近五年的时间。
繁城是座大城，住着数十万人口。江水从城郊流过。我们住的地方不算繁华，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桑树，到了夏季，会长出一串串紫红色的果子，酸甜可口。我常常钻到树下摘桑葚，弄得袖口总是斑斑点点的紫红色果渍。后来，下面的果子被我摘得差不多了，爹爹便举着我，去摘上面的。
繁城郊外还有一座山，名为奇山。那天天气晴好，爹爹带着我和哥哥，牵了小天去爬山。山间有清泉，溪水喧闹着从脚边流过，溪水里的鹅卵石清凉圆润，有寸许长的小鱼不停地在缝隙里钻进钻出。半山腰的地方有一湾深潭，清澈的潭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爹爹却说，这潭水定能没人。我本来不信，直到小天扑到水里，水花翻腾，可水底鹅卵石的影像依然如故，不曾颤动分毫，我才知晓厉害。
爹爹说，奇山对他有特殊的意义。他喜欢这里，死后也要回来。爹爹坐在大石上，目光悠远地投向天空，山间的清风吹过他的长衫，衣角柔柔地飘起又落下。那一瞬，我看着爹爹深邃的眼神，觉得他的眼睛里包含了千山万水。
不知道是因为在阴凉的潭水里打了滚，还是在山中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家之后，小天就有点恹恹的。我坐在它身边，挠着它的肚皮，它也只是扫了两下尾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胳膊。爹爹端来他最喜欢的骨头，他只是闻了闻就转开了头。
天气渐渐冷起来，小天依旧不见好。爹爹把它抱到了房间里，哥哥端来熬得细细的米粥，和了撕碎的鸡肉，一点点喂。
爹爹到处寻找畜医，哥哥问遍了他的同窗，我在家时刻陪着小天，跟它说话，给它挠肚皮，希望它能舒服，能好起来。可是，在一个冷雨凄凄的傍晚，小天还是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趴在小天身上，哭得稀里哗啦。我反复摸着小天的肚子，希望它可以再对我摇一次尾巴，再伸出它热乎乎的长舌头舔舔我的手，可是它一动不动，连一向光滑的皮毛也突然变得暗淡。泪眼朦胧中，我看到爹爹和哥哥的眼圈也红了。爹爹把我抱起来，说会再送给我一只如小天一样的狗，从它只有巴掌大的时候开始养。我不要。无论多像，那都再不会是小天。
小天同我一起长大。在我记忆中的几乎每个画面里，都有小天摇摆不停的尾巴和它傻乎乎的笑容。有时，我会感觉小天正如往常一样蹭着我的腿，有时，我会听见小天在院子里小声地叫。可是下一刻，到处重又变得空荡而安静，只有院角桑树下的小小土包刺痛着我的眼。
一天傍晚，爹爹抱了只一尺高两尺长的水缸回来，里面趴着一只无精打采的乌龟，水缸一角，居然还有几个鹅卵石堆叠成的小型假山。爹爹说，他要养这只乌龟，因为常不在家，所以需要我来帮忙喂食，牵它散心。
我很生爹爹的气，气他扔给我这么一个不可爱的家伙，也很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背叛了小天。瞪了它半个多时辰后，我给它取名叫大地。
爹爹喜欢天空，我偏要反着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