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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犹记歌里繁华梦里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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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吟回府时,天都快蒙蒙亮了。
兰印歌在正厅,裹着兔绒等着姜吟。
他一见到姜吟,就一个激灵直起身,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姑奶奶你可总算回来了。”
姜吟见到他,鼻子一酸,忽然有种想号啕大哭的冲动,她忍着,还强颜欢笑地说:
“等我作甚?我又没出去抢劫,不过是去喝了两盅酒罢了。”
兰印歌垂下目光,声音略带沙哑:“我知道。”未几,他又抬起头,澄澈的眼神让姜吟莫名地心安,“到我房里睡吧,夜里冷,我教人烧了暖炉搁在被子里了。被子也换了,放心睡吧。”
姜吟明显是被他这般体贴给感动了,又见他生得这样好看,心里不免泛起了涟漪。
许久没有人关心,其实都已经习惯了,可一旦有人关心,心里就像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过一般,疼得发痒。
他这样的关心,完完全全击溃了姜吟,她冲过去,环着他的腰就哭了起来。
兰印歌处于一种神游状态,方才浓浓的睡意全被打散了,只觉得一派清明。
秦若郦躲在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到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死死捂着嘴,悄无声息地哭着。她知道自己比不过姜吟,可还是嫉妒得发狂。
在去宫里的路上,兰印歌坐在马车里,每一句话都没离过过姜吟。
姜吟姜吟,他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她。
她不明白,姜吟瘦不拉叽的到底哪里比她好了。
姜吟哭得七荤八素,鼻涕眼泪全粘在兰印歌的兔绒上,毛茸茸的兔毛粘成一团,她却浑然不知地继续号啕。
姜吟醒后,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门外却很是闹腾。
稚嫩又秀气的男声一直在门外嚷啊嚷,她又细细一听,果真是小白。姜吟抄起披肩就冲了出去,小白秀气地,直挺挺地立在门外,泪眼婆娑,教人看了很是心疼。
“小白,你这是怎么了?”
他抽了抽鼻子,然后一个跟头栽进姜吟的怀里,把姜吟抵到门框上,攒到姜吟的怀里哭。他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哭着。
让姜吟很是自愧不如。
想起昨晚她那场惊心动魄的哭,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冲兰印歌尴尬一笑,兰印歌脸色很不好看,姜吟更是惭愧惭愧。
小白倚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却仍旧是那样清秀淡雅。哪像昨晚她号啕完后,自己照了照镜子,吓得差点把镜子扔在地上,以往不知道照妖镜是什么个玩意儿,昨晚姜吟是大彻大悟了。
姜吟更是觉得小白值得栽培,心里不知赞美了小白多少遍。
又偷笑小白的父母太过愚笨,这样的好好少年竟然给扔了。
哭完后,姜吟将小白带回房里,可兰印歌坚决阻止了。他沉着脸,将小白从姜吟怀里拉了出来,将他带到闻香阁,给他弄了些吃的。
小白吃饭的动作更是秀雅的紧,姜吟在一旁不住地夸奖:
“小白真是个好苗子,以后张开了肯定会迷倒一票少男少女。啧啧,颇有你姐姐我当年的风范。”
小白嚼东西的动作忽的僵住,斜着眼睛瞄了瞄姜吟。
这动作惹得兰印歌哈哈大笑,说姜吟自讨没趣。
姜吟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悄悄拧了拧兰印歌胳膊上的皮,他却笑得更为欢乐。
“小白少年,你这是怎么了?怎弄得这般狼狈?谁惹了你不成?”
小白缄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他那张被打磨过似的俏脸,清澈的眼里钻出几滴泪珠:
“爷爷死了……梧桐树被人给抢了……”
姜吟看了十分心疼,揉了揉他的脑袋:“谁这么缺德,莫事莫事,姐姐陪你回趟梧桐树。那你爷爷的墓呢?你买了没有?”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鼻子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滴落的泪珠。
姜吟牵起小白的手,他表情开始极为不自在起来,耳根子开始慢慢得红。
他垂下头,睫密密地挂在睑下,就像幅水墨画。
姜吟再一次感叹这孩子真是漂亮得不行。
她看他这副模样,疼爱得不得了。心想着,他要是被老鸨捉了去,不知红成什么样儿呢!姜吟又狠狠地敲了自己的头,自言自语到:
“他要是被捉去了,我拼了命也要抢回来!”
兰印歌在一旁脸色黑得和包公似的,姜吟却浑然不知。他又无奈又愤恨,心里想着自己竟比不过一个连束发之年都未到的少年,又觉自己地位不保。
他隐约觉得,只要长得好看,姜吟就会特别喜欢。
这种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过了晌午,姜吟抱了个暖炉,牵着小白走在街上。
她故意在雪地里将雪踩得嘎吱嘎吱的。
“臭小子,借他匹马都那么吝啬,真是看透他了。”
姜吟一路上都嘀嘀咕咕的,涨了一肚子气,杀气腾腾地往梧桐树杀去。小白终是见识到她面部表情的丰富了,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的。他也不敢发牢骚教姜吟走缓一点,只好低着头,缄默无语。
到了梧桐树,几个小乞丐缩在街角边,衣服破破烂烂的,脸色苍白。
“是他们抢了你的梧桐树么?”姜吟见他们冷得直发抖,本是一肚子的怒气一下子全都垮了。他们让她想起了在卫国的自己,亦是冻得直发抖,她明白冷的感受,她更不想看着一群孩子受冻。
“喏,给你们一个暖炉先烤烤,莫冻坏了。”姜吟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三个小乞丐眼泪汪汪地接过暖炉,挤在一起,抱着暖炉。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们都暖过了神来,其中一个小乞丐才抬头看着姜吟,他忽然直起身子扑向小白,小白没反应,已经被姜吟拉到了怀里。
“你这是作甚?”姜吟护着小白,却被小乞丐瞪得心里发毛。
小乞丐静了静,忽然哭了起来,嗓子沙哑着。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小白:
“为什么你命运就那么好,为什么你就有人收留?爷爷……爷爷死了,还不是为了救你!为什么?他们明明是收留的我……我讨厌你,你就是我……我的克星!”
小乞丐哭得撕心裂肺,小白在姜吟怀里身子一直紧绷着,姜吟看着谁都心疼,只好将小白往狐裘里拉了拉,用狐裘将他笼住。
“我没有……分明是你自己逃跑了,爷爷是为了救你,不是我不是我!”小白又往姜吟的狐裘里钻里钻,他还是那么平静,只是每次提到爷爷,他都会僵硬着不动。
“你别以为你都了不起,不就是跟爷爷学了点四书五经吗?爷爷连名字都舍不得给你起,得瑟什么!”蹲在角落里的小乞丐也发话了,他明显是冻得不轻,话都抖不清楚。
“我有名字,爷爷给我起了的,可是他说他不想你们听到罢了。”
站起的那个小乞丐愣了愣,用冻得通红又肿胀的手指揉了揉眼睛,继续沙哑着嗓子哭道:
“你骗人。”
“我没有!”小白从狐裘里钻出去,他与那些乞丐比起来,真的是要清雅许多。若是能去学堂上学,那日后定是个朝廷的可用之才,他身上的那种器宇不凡,那种高贵都仿佛与生俱来的,“西陵,名许澈,字恒远。”
他均匀地,平静地,又那么高贵地悠悠吐出几个字。
一字一顿。
他有字!
他竟然是西陵人。
姜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捂着胸口向后退了好几步,左脚一不小心踩到了右脚,摇摇晃晃地倒在雪地里。身后的兰印歌猛地冲了过来,将她搂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姜吟真的很难相信,他是西陵人。
西陵人不应该早在十三年前就被赶尽杀绝了么?
不应该早已经被灭族了么?
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许澈……”姜吟躺在兰印歌怀里,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她现在的心情,只能用活见鬼来形容。
这个词,以往并未发觉,现在想起来,真真是极为恰当形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