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章 人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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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渐渐复苏，事到如今却不知该相信谁。听明琇介绍崇利明是满洲的贵胄，自古官匪不同路，像这样轻易地把偌大青帮玩弄于鼓掌之中，简直就是对他的嘲讽。
不想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左右，他想要凭自己的力量去查清过去。
忽然听得房外有沙沙声响，花九卿眼波流转，倏忽瞥到一个人影印在窗纸上，便藏好本子，悄无声息拿起桌上一支毛笔，反手飞出。
“哎呀！”人影侧身闪过，随即推门而入。花九卿将砚台藏在袖中，拿起油灯一照，居然是惊魂未定的金明琇。明明是夜里，这丫头却打扮得分外娇艳，玫瑰色小洋裙沾了点泥土，看来是方才躲他那一击弄上的。花九卿放下砚台，疑道，“小姐？”
“你敢打我？”金明琇表情有点不悦，“我看你是被莲那只大号二五仔派来的那些三脚猫杀手整出病来了，下手那么狠。要不是我从前和你学了两招，现在你那暗器已经嵌在我脖子里了。”
“抱歉。”他恭敬行礼，“深更半夜，小姐寻我所为何事？”
金明琇灵动明眸滴溜一转，立即换了神秘莫测的表情，“晚上和我出去一趟吧。”
花九卿笑道，“小姐应该尽快休息才好。”金明琇扬眉，“那些下人怕我老爸，都不肯和我出去，想来想去，我爸最放心的就是你。就算被发现了，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行，敢作敢当嘛。今天晚上有很好玩的事要发生，可不能一个人去哦。”
他还想推辞，金明琇却眨了眨眼，“我在我房间留了个纸条，说我们两个出去了。如果我独自出去遇到什么不测，我爸可是会唯你是问。”
这丫头。他无奈地笑，任凭自己地位再高权力再大，似乎也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无可奈何呢。
箫鼓声稀香烬冷，月娥敛尽弯环。风流皆道胜人间，须知狂客，拼死为红颜。
皎皎一轮孤月，被夜色蚕食少许，反倒有些残损的美感。金明琇带着花九卿跨出院落时，家家灯火已熄，道边却都挂起了白色灯笼，万点萤火明明灭灭，恰似银河堕落凡尘，流水落花，天上人间。
“我爸让我回上海去上学，真是头疼，那种尼姑庵再待下去迟早会出人命！”金明琇小声抱怨，月凉如水，刷上秀气的眉。她不自觉抱紧双臂，花九卿叹口气，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们……这是去哪里？”
“很快你就知道了。”金明琇拉着他的衣袖，自如地穿过街巷，白色灯笼摇曳，诡异而魅惑，似乎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这时，她忽然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面具，向他脸上扣去。她自己也戴了一个关公式样的面具，弯起眼角，“今天是十月十五，下元节②啊，如果运气好可以看见百鬼夜行。因为鬼可以幻化成人的模样混入人中吸取阳气，戴着面具会蒙蔽他们的视线，这样安全些，也方便我认出你。”
面具似乎被这丫头在脑后挽了个死结，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纹样。他抬眼，面前的街道上竟是人来人往，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百姓来往穿梭，或守灯，或烧纸，或放船。不远处的护城河上灯影摇曳，月华烛光交映，蒙蒙灭灭，美不胜收。戴着动物面具的童子嬉笑追逐，玩『捉鬼』的游戏，石桥上女子伫立，背影婀娜，长发漫卷。京师的女子同江南的不同，是飞蛾扑火一般决绝热烈的美。
花九卿眼角微弯，扶了扶面上的面具，随着少女轻快的步伐向街市深处行去。月色泠泠，扰了清梦，乱了浮生。
水面上各色荷灯彩船渐行渐远，水天不辨。
他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
守摊的老板戴着孙猴儿的面具，一见他停在摊前，连忙走来招呼，“这位公子您也是来看百鬼夜行的罢，想要什么样的面具？我看您现在戴的那个就蛮不错嘛……”
“看看罢了。”
视线草草扫过架子上每一张神态不同的脸，最后，他的手指抚上一个神情戏谑的面具。“老板，这个怎么卖？”
再回头，却已不见了老板人影。
花九卿把面具挂回架子上，视线似乎愈发模糊不清，恍惚间只见得身旁无数白色人影经过，却辨不清他们的脸。这才记起，似乎把明琇弄丢了。
他用手指轻按太阳穴，离开摊子搜寻少女的身影。明琇的面具太好找，大红面庞正和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聊得开心，那神情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就如同失足跌入迷人心智的鬼障。
“明琇？”
不知不觉已到河边，有人正在河灯上题字，烛火单薄的光亮映亮了一张猫样戏谑的面具。那人长长的发垂落水面，一抹烟雾。握着毛笔的修长手指洁白如雪，连玉石见了，怕也要自愧不如。
“这位先生，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戴着关公面具，穿玫瑰色裙子的女孩？”
那人缓慢地转过头来，烛光漾在眼底，是浅淡的灰。他把河灯送入水中，站起身来，雪色长袍逶迤，温柔迷离。
“你的面具，和我一样啊。”那人幽幽开口，温柔的眼色，“公子可是和人有约？”
“在下与舍妹一同前来。”
那人垂眸，看不出表情，“……未曾得见，但见公子这般气度，却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可否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花易冷。”犹豫片刻，他开口，“公子呢。”
那人负了手，转过身来对着万顷月光，“寒影。顾寒影。”
霎时沉默。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花公子，你说这下元月色，是否和从前某日重合？”顾寒影仰起下颌，目光飘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花九卿应答，“过去也许可以追溯，但当初，却追悔莫及。”
顾寒影无言，河的那面，隐隐有古琴声。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朦胧中有人扶住他。在失去意识前，花九卿只记得那人戴了一张绝美的狐妖面具，琥珀色的瞳孔被月光洗练，带着隐隐的血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 人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