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引》舒莞凝

3、戏语嘲狂生，玉笔点前缘

　　约摸过了半柱香光景，小莞捧了本名册又出来了。
　　“敝上言道，字如其人，从字的筋骨即可见人之精神，所以敝上从字迹之上择了些人前赴后苑。至于落选者也不要懊丧，敝上言道，诸位既有心赴会，则俱是有情之人，不敢相负。奈何分身乏术，只能将平日里所绘扇面相赠，虽笔力稚拙，恐贻笑大方，只为了给各位留个念想，礼轻情意重，还望诸位大人见谅。”说着，捧起名册，依次念到：
　　“青云书院，苏名荃大人。”
　　话音一落，一直在桌旁随侍的丫鬟便将其引到一侧的角门。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三绺美髥，面白如玉，身穿细棉长衫，戴了顶方巾，手中执了柄折扇，配了颗红木珠子做扇坠子，踱着方步，随那小丫鬟去了。
　　“济世药堂，陈杏林大人。”
　　“大亨米行，赵有大人。”
　　“广通钱庄，王守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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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杭一带多富商，是以入选多以名商居多，各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或是向四周人谦虚施礼，或是一幅理所应当的模样，或是喜不自胜乐不可支。然而到了最后几位时却让人不得不正襟了：
　　“盐道公子，于德海大人。”
　　“杭州府，刘德今大人。”
　　“还有……”小莞抬眼向厅南一瞥，只见赵璧表情凝重，眉头微锁，注视场中，心中暗忖“还说是误打误撞，终究也是想一亲主人芳泽，竟紧张成这样。”又一见赵维柯正盯着自己手中的名册，便又将目光拉回：
　　“汴梁，赵璧、赵维柯二位大人。”
　　之前一直都只关注小莞一人的刘太守忽的回了头，着力看了两眼，方才在丫鬟的催促下去了。
　　赵氏父子刚起身，不想大厅另一面突然“啪”的一声，有人拍案而起：
　　“谁要这东西，凭什么没我！我乃是连续三年的杭州城书法状元，那苏名荃的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有他没有我！”
　　蹿起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年轻人，学子装束，眉浓且眉心窄，下唇总抿着，除此外也算是个清秀的人物。旁边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正慌忙捡起散落一地的扇子和托盘。
　　“婊子重财轻义，你料那苏林儿是什么清高人物，人家苏名荃在江淮各府都有宅子，他曾祖父祖父都曾是朝中一品大员，虽说他不成器，不过人家那家世岂不是盖过你几倍？啊呦又是这阿堵物作怪，臭不可闻臭不可闻……”
　　说话的是坐在旁边一桌的白衣男子，面上扑了粉，唇上含了朱，此时仿佛吃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自袖中拽出一方白丝帕，捏着一角轻轻擦了擦唇角。
　　小莞闻言知道若是这样下去势必要起乱子，慌忙接口道：“二位公子想来是青云书院的常子业公子和瑞祥斋的白锦堂公子，敝上早先也曾对二位多加青目，也素闻二位公子书法出众，但此番并非评论字迹，而是欲借字迹评人品，敝上于二位曾有评语……”
　　小莞看了常子业一眼，述道：“常子业书法雄奇，笔力通透，然走势太过峭拔，足见此人虽才大志高，但奈何心胸狭窄，心气浮躁，建议闲来诵上两本佛经，坐上几日净禅，修修心性，日后或可成大器。”一席话说得常子业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接了扇子，悻悻坐下。
　　小莞又转向面带不屑的白锦堂，“白公子，稍安勿躁，敝上对阁下也有评语。”见白锦堂虽未动弹，神色却专注了起来，心中冷笑，语气仍是不急不缓：
　　“敝上评道：‘白公子字迹俊雅风流，笔风华丽，如凤舞九天，蝶戏花丛，妙不可言，美不胜收。’”小莞见他面有得色，便故意顿了一顿，方又开口道：
　　“‘若生为女子，相比又是当代文姬班昭，才情艳绝一时，只可惜……’”小莞低头窃笑，“‘只可惜偏偏生为男儿身，这般为人委婉缱绻，怕是难登青云，不过想来若是流连青楼柳巷，或也能另著一部《花间词》也未可知……’”
　　小莞恼恨此人当众辱及苏林儿，所以丝毫不留情面，将苏林儿所评一字不差尽述出来。众人一见那白锦堂的委婉缱绻的模样，也尽觉此评语着实是入木三分，一时哄笑起来，就连一直沉稳的赵璧父子也都忍俊不禁了。白锦堂脸上一片惨白，只见脂粉不见人色，一块丝帕在手中百般揪扯，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恨道：
　　“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妓女仗着有几分才情就胡言乱语，我……我还不稀罕这地方呢！”说着，一扭身，扇子也没拿，唤上小厮走了。
　　笑了一阵，年老者自持身份，本就不欲多计较，而原来不服气的年轻人如今心中的忿怨也散了大半，况且也都不想像常白二人一般颜面尽失，所以也都各自拿了扇子，约了两个新知旧识，商量换个地方喝花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