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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和 十几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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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的身影。
她很瘦,单薄的背影却顶起了整个山坡。
我小时候总爱提她手上松垮垮的皱皮,喜欢摸她有点腹积水的肚子。
我爱她。
只是,我只能对着空气说。
我爱她,甚至爱她生活,老死的地方——太和。
后来,我在高三知道班上有两个来自太和的妹子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是的,我仿佛又看到了她。
可是,我已经对太和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里,有条可以上坡的街道。
瘦黄的我,买了街道边的“新盖中盖”的零食吃,那时对山寨品没有现在那么敏感,那么挑剔。
我慢慢爬上山坡,人头攒动,在一道台阶下,有人卖着简单的麻油烧烤。
我到了太和的学校了。
我看到地上有一只蝴蝶,伸出手指拈住了它,结果满手它盖的章——蝴蝶的粉。
我真的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拿着大盅,用自带的米蒸饭的学姐学长们来来去去走动,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外婆。
走到简陋的校门口,应该说没有门,撑着一把伞卖零食的孃孃对我喊道:妹儿,还没有放学哟!
我看了看街上大房子后阴暗潮湿的地方,那里生活的水蜘蛛简直可以开派对。
我经过那个大水库,绕到那条不比如今的爱情天梯修得轻松的梯坎那里,迅速跑过马蜂在峭壁上筑的窝,再回到外婆身边,外婆问我为什么不读书,我说我不想读,她说那就不去嘛,吃饭了。
很多年后,我在思考,现在我看着人群还会不知所措,大概源于那时吧。
只是,我没了那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大。
几年后,我回去看到那些马蜂,已经被人毒死在了峭壁上,突然不明白心中怎会产生落差感。
而我对蜘蛛的恐惧,也来源于那时。
梯坎旁边有条水沟,直到前不久才知道是生产队为浇灌每个家庭修的,所以那时有干旱却从未歉收。
现在,也停用了。农村人弃田,到城里打工已成惯例。
我一直对同学们很骄傲地说,我见过粪坑的,是绿色的,飘着浮藻。
后来听李一同学说,那不是。
原来我看到的只是臭水塘,大人怕我掉下去,就吓我说那是粪坑。
那里有一棵快成精的黄桷树,粗壮的树干让它成了整个坡坡的神,所以现在仍有神龛摆在它对面。而那也是行人小憩的地方。赶场的人把爬坡当成了马拉松,而黄桷树就是一个标志性的建筑物。
后来,黄桷树被挂上了一个蓝色的牌子:重点保护古树。
结果怎么看它,就怎么不顺眼了。
还好,在D母(我妈妈)还知道重庆有我,从昆明赶回来看我时,我紧紧地抓住了她,这时候我不要外婆抱了,我硬要去昆明。所以我没有成留守儿童。
而这时的我,已经野得可以掉到悬崖边玩,可以一下子抢过其他孩子的雪糕吃,身手敏捷。
后来我在想,如果那样发展下去,或许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寡言了。
外婆家是外公和她花唯一的积蓄盖的。外公那个省吃俭用的人,这点却不含糊。
我仍记得我四年级回去时,和雪雪姐一起拉着粗壮的电线聊天,我在那里唱我唯一会唱的流行歌《爱情三十六计》的高潮部分。
坝子前的坡坡上,种了柚子树。
只是后来我的新舅妈把它卖了。顺带卖的,还有那条黑狗。
它叫黑儿。
我在作文里提到了它,该死的高中语文老师朱吉吉不解风情地把“儿”字划掉,天,这是它的名字!
黑儿是一条温顺的大狼狗,我相信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狗。
每当我从昆明回来时,我只要在山坡上喊一声:黑儿~~~~~~
它便激灵一下,以冲刺速度跑到我面前,不顾正在搬家的蚂蚁大军,惹得几只蚂蚁趴在它脚上“报复”。
我怕所有的大狗,因为另一条邻居的狗,名叫“肥肠”,肥肠大概因为我叫它半天却不给它肥肠吃,所以咬了我一口。后来那家人紧张地看我到太和街上的小医院打了五针,又把肥肠杀了,才放心了。
而我只爱一条狼狗,就是黑儿。
后来的事真心酸。
外婆去世后,舅舅也离开那栋房屋了。
黑儿变老了,反应有点迟钝,认不出我,过来闻闻我,我怕它下一刻咬我。
让我哭的是,它没有,而是恍然大悟般对我摇尾,好像在责备自己的反应慢了。
后来的后来,黑儿的脚跛了,却依然守在那里,不离不弃一栋空房子,好似主人从未离开,拉它它也不走。
邻居好心给它饭吃,它才得以活命。
只是后来的新舅妈把它卖了,认为它不中用了。
我想,外婆是不会同意的,要是还在。跟了她几十年的狗,终究是它送主人离去。
我在书本上,电视上看过不少忠诚的狗的故事,挺感人。
原来,它们都一样。
只是,黑儿给我的回忆,却远比那些故事有震撼力。
我们坡坡下,还有一家人,据说是知青修的房屋,卖给了他们。
而邻居们上坡来,碰到你在院子里纳凉时,总会大声问候你。
那些李子碰到脑壳都不摘的日子,都离我们远去了。
我不禁想到,现代人的腰包鼓了,学识涨了,可是淳朴的这份情谊,有的却没有我体会得深。